詹姆斯的枪指着那个持枪小弟的脑袋。他脸色惨白，浑身哆嗦着，贴在扳机圈外的手指不停地颤抖，像是想要伸进去扣动扳机，可又恐惧于可能的后果。

　　他求助般望着迭戈，枪口胡乱地飘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走火一枪毙了老大。

　　迭戈又能说什么呢？在他喊出那声开枪后，温健虎口般的手就扼在了他的咽喉上，时刻准备发力撕碎他的喉管。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我也懒得管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可看起来你没有把我和我的家人当人。”

　　温健的眼神平淡，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那些有了些权力和势力便飞扬跋扈的人，那些满口江湖道义、兄弟情深，可最后只是为了私利的人。

　　这种人在美利坚和乾夏没有本质的区别。

　　“你穿着定制皮鞋，开着克莱斯勒来到这个全是瘾君子和穷人的营地，就觉得自己能高人一等了吗？老板。”

　　迭戈拼命挣扎着，可右肩脱臼，左手还被温健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拧着。他想要掏刀、想要说话、想要让这个挑衅他的小子下地狱。

　　可他做不到。

　　他不确定死亡和下一口空气谁更先来。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家伙，却有着堪比那些东欧人最精锐的刺客一般冷酷的蓝眼睛。

　　他不会犹豫，不会迟疑，只要他下定决心，自己就会命丧当场。

　　迭戈只能求助般看向站在克莱斯勒旁的何塞。他最忠心的下属、最关键的臂助。他知道何塞在帮派生意之外，有不少小动作。他也知道何塞的家人就在这个营地。

　　迭戈唯独没想到，今天本意是来敲打敲打何塞的行程，最后却沦落到了要指望何塞来解救他。

　　何塞第一时间没有在看迭戈，他似乎望着营地深处的什么人。意识到了迭戈求助的视线后，何塞转过头来，下意识地探前了一步，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秒钟，在迭戈的感官里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卡洛斯，放下枪！”

　　何塞低喝。

　　名叫卡洛斯的小喽啰慌了神，他看看何塞的脸，又看看已经被掐得脸色发黑的迭戈。

　　“你想杀了boss吗？你不把枪放下，那个Chino会继续用力。”

　　何塞上前两步，劈手夺下卡洛斯手里的手枪，又看向卡洛斯身后的詹姆斯。

　　詹姆斯微微颔首，却没有收起枪，而是横移着离开了卡洛斯身后，来到蕾娜身旁继续举着枪，显然没有放弃武力威慑的意思。

　　正如何塞所说，在卡洛斯的枪被夺下之后，温健也松开了扼着迭戈的手，并且在迭戈试图一个头锤撞过来的前一瞬间，先声夺人地给了迭戈一个头锤，把大个子一脑袋又撞回了引擎盖上。

　　“你最好不要跟我动手。”

　　温健没有给迭戈自由活动空间的意思，依然挟制着他，看着走向自己的何塞。

　　这个男人看起来十分沧桑，脸上带着Latino特有的深邃轮廓，岁月对他格外严苛些，以至于那双还算年轻而清澈的暗绿色眼睛被嵌在了一张中年人的脸上。相比起迭戈那晕染在焦黑之外的猩红和暗灰色，何塞身上的色光复杂而多变，代表着悲凉的惨绿和代表着欲望的暗金沉浮于抑郁的铅灰海洋之上。

　　这是一个命苦的人。

　　温健给何塞下了判断。

　　“嘿，伙计，我看你也不像是混帮派的，你不会想招惹上我们的。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冒险。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我们应该留有和平的余地。”

　　何塞开口，轻轻下压，试图让温健理解现状。

　　“我意识到了我有多冒险——你的老大不也没留下任何余地吗？”

　　温健轻轻地开口，眼神里却带着杀机，让迭戈颤抖了一下。

　　“这不一样。”

　　何塞又走近了些，他依然维持着展示手心的动作，安抚着温健。

　　“他是权力者，权力者总是能有特权的。或许你未来也能成为一句话决定万千人性命的上层人士，可是在你能雇到像我这样的人来为你擦屁股前，你都只能对你自己负责，对你的家人负责。”

　　他的掌心向诺顿和詹姆斯、蕾娜摊了摊，这让温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不仅来自于何塞毫不掩饰的无耻和权力崇拜，更来源于他所反映的客观事实：温健现在只是个跟舅舅蜗居在拖车营地的穷学生，没有任何资本和权力。哪怕他知道自己在努力和《王权》的帮助下未来必定大有可为，可那毕竟是未来。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诺顿，又看了一眼詹姆斯和蕾娜。诺顿没有再看花，而是挥舞着权杖，仿佛在为他助威。詹姆斯则轻轻点头，不知是在认可何塞的话还是在支持温健的选择。而蕾娜则依然处于对峙之中，只不过这次她的枪已拔出，斜斜指向何塞的方向。

　　见何塞似乎掌握了局势和主动权，迭戈又嘚瑟起来了，虽然被按在引擎盖上，半张脸贴着铁皮，却依然斜着眼睛看温健，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没有说话，可眼神里分明写着得意，他得意于自己拥有的权力，也得意于何塞以下仆和家犬的身份自居——哪怕他在物质的世界被温健以个体暴力的逻辑打倒了，他依然在权力的世界里占据着上风。

　　温健开始严肃地考虑在这里把他弄死算了——反正Loro的老哥对这个人杀意也不小。

　　是的，在交涉的过程中，温健分明地看见了何塞身上爆发出来的浓烈杀意和敌意，而这份敌意显然地并不指向温健本人，只在他提及迭戈时如脉冲般爆发。

　　温健对黑帮内部的斗争毫无兴趣，可他乐于见到白纸扇反噬话事人的戏码。

　　正当温健思考要如何收场时，轮椅碾动地砖的声音传来。

　　“嘎吱……嘎吱……”

　　Loro推着轮椅上的老罗德里格斯，从营地深处的阴影里缓缓驶出。

　　他那张满是风霜与纹身的脸阴沉得像一块生铁。他没有看一眼温健，也没有看詹姆斯手里的猎枪，而是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被按在车盖上的迭戈，以及站在一旁冷汗涔涔的何塞身上。

　　“何塞·安东尼奥！你现在长本事了？带着条狗来我门前耍威风？”

　　老罗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在刀口上舔过血的老狗才有的沙哑与狠戾。他转动轮椅停在克莱斯勒的车头前，干瘪的手指直指着迭戈那张张狂的脸。

　　“我当初带着全家离开老鼠城（RatCity，WhiteCenter的别称），就是为了躲这群沾血的王八蛋，你倒好，带着他们上门来了！还有你，迭戈·卡斯蒂略，你小时候还是老子给你洗的尿布换的内裤，现在带着我的狗崽子跑到我的地盘上来装O.G了？你算个什么东西，Mocoso（小屁孩/鼻涕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