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德里格斯一巴掌抽碎了Loro脸上的笑容。

　　年轻的哈维尔直愣愣地站着，他低垂着眼睛，捏着拳头，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

　　老罗德里格斯没有和他废话的打算，愤恨不平地拽着儿子的手要他跟自己走。

　　可拽了两下，Loro却像是脚下生了根一般戳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也瘫痪了？脚不会动？刚才在那儿当好人跑来跑去不是笑得很开心吗？也是发上救济了，什么时候搬去墨瑟岛啊？”

　　老罗一把把堆在腿上的黄油和通心粉推到地上，一口唾沫钉在上面，又仿佛不解气一般斜斜瞥着不说话的Loro。

　　“老子虽然是个残废，可还没有要自己的崽子来可怜的地步！更何况是给白人当狗的崽子！”

　　看了两眼，见Loro还是不应声，老罗气急，竟又扬起巴掌，要给儿子一个教训。

　　刚要抡圆了抽下去，却发现胳膊被什么东西控制住，再一转头，温健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抓着老罗的手腕不撒手。

　　“我管教我的儿子，轮不到你一个假惺惺的小子来指手画脚！”

　　老罗德里格斯大怒，可连着抽了好几下手，都无法挣脱温健铁钳般的抓握。

　　“罗德里格斯先生，您当然有权也应该对Loro负责，但是我不建议您使用暴力。”

　　温健语气平静，可老罗德里格斯却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

　　这是自然而然的恐惧，是每一个在街头摸爬滚打的老混子所必备的本能，老鼠就要怕猫，匪帮就要怕警察。就算你混的再好，听到警笛响起你也会不由得一惊，脑海里筹划起跑路的计划。

　　可正是这种恐惧让老罗德里格斯更加愤懑。

　　他是一个父亲，一个残疾的，靠着自己劳动养活孩子们的父亲。他尽可能地为他们提供了生活条件，没让他们饿死，更没拖他们的后腿。

　　可这些小混蛋是怎么回报他的呢？

　　老大何塞出去混了帮派从此再没回来待过一天，大姐说是在东区找了份好工作连音信都没了，本来哈维尔还算乖巧又听话，他以为这孩子能不一样，结果到头来跟着一群脏心烂肺的白人在这儿发什么破救济——难道哈维尔不知道这群人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这种人吗？

　　诺顿癫狂的慈悲和詹姆斯的温和并不能让这颗苍老而偏激的心软化，反倒激化了他的偏执与不安。

　　“快放开我！”

　　老罗德里格斯又拽了拽自己的胳膊，看温健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又嘀嘀咕咕念叨起来。

　　“是，你是文明人，你是大好人，难道你要伤害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

　　“在我确保你不会再打Loro前，我不会放手。”

　　温健稍稍松开了手指，给老罗以活动的空间，可依然没有放手。

　　“Hermano，放开我爸吧，他只是太好强了。”

　　Loro终于开口了，他来到老罗德里格斯身前，蹲下来把他丢在地上的食物一件件捡起来，用手掌擦干净上面的污渍和泥浆，放在手里，似乎想递给老罗德里格斯，可最后还是拿在手上。

　　温健松开了手，老罗德里格斯也讷讷地放下胳膊。他的腰弯了下来，显得疲倦又沧桑。

　　蕾娜不知什么时候悄声来到了温健身旁，嘴巴朝老罗努了努，又挑挑眉毛，做询问状。

　　温健用手指指了指Loro，又比了个大拇指。

　　蕾娜顿时了然，而沉默了好一会儿的Loro也说话了。

　　“papa……是我的错，我没跟你说就去跟老大和蕾娜姐帮忙了。我以为你看到我交了朋友会开心的。对不起。”

　　他把通心粉递向自家老爹，摇了摇头。

　　“可我向往和敬佩的那个老爹不是一个会把食物丢在地上的人，你不是这样教导我的。”

　　“……”

　　老罗德里格斯没说话，他接过了通心粉，从儿子手里抢过黄油罐头，有些艰难地用力摇动轮椅，可轮子却好死不死地卡在了地砖之间，动弹不得。

　　可老罗却一声不吭，只是自顾自地用尽全身力气拧着钢圈，直到整个人都快叠在轮椅上。

　　“还不快去帮你爹！”

　　温健一拍Loro的肩膀，愣在原地像块木头的小个子才冲了过去，一把将老罗连人带轮椅从砖缝里拔出来。

　　推着轮椅，他又开始流眼泪，Loro忽然意识到自家老爹已经是个快50岁的中年人了——他是这附近的Latino家庭中为数不多活到这个年龄的男人。

　　其他男人要不是在街头被人枪杀了，就是被繁重而苦难的生活压垮早早离世，又或是在监狱中度过余生，成为街头流传的名字。

　　“老爹，我不是在给他们当狗……”

　　Loro低声说着，双手死死攥着橡胶握把。

　　这是台老轮椅，胶套老化，硬得像塑料。破旧的实心轮胎在泥泞的碎石地上碾出滞涩的闷响。

　　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和脖子上那块褪色的旧纹身，语气里带着哀求。

　　“蕾娜姐和老大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街头上没有朋友。”

　　老罗德里格斯闭着眼睛。

　　“是你让我不要混街头的。”Loro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

　　老罗德里格斯不说话了。他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曾经握着匕首杀人、也曾握着菜刀切肉的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的通心粉包装袋上。

　　温健有些无奈地和蕾娜对视一眼，两人整齐划一地摇了摇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温健把冻僵的双手插进卫衣口袋，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说了句中文。

　　“这是什么意思？”

　　蕾娜皱眉。

　　“每户人家都有自己要读的圣经。意思是说，Loro家的情况有自己的难处——不过看得出来，这位罗得里格斯先生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劳动者，他有许多其他人已经失却了的自尊心，你可以和他们接触接触，前提是维持尊重。”

　　抱着胳膊在边上旁观了全程的詹姆斯帮温健翻译，还不忘给出自己的人事建议。

　　温健一笑，目光越过蕾娜的肩膀，准备转身去寻找还在空地上发癫的诺顿。

　　刚要迈步，两道刺眼的汽车远光灯突然像利剑一样劈开了营地的夜色。一辆底盘压得极低的黑色克莱斯勒300C碾过水洼，引擎发出粗野的轰鸣，以一种极度嚣张的姿态横停在了不远处的土路上。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沉重的军靴踩在泥地里的声音伴随着极其嚣张的质问，在寂静的冷空气中炸响。

　　“嘿！嘿！是你们这帮混蛋在这里发吃的吗？”

　　来人借着大灯的逆光，手里挥舞着一根棒球棍，恶狠狠地朝这边吐了口唾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吼道：“嘿！是谁TMD允许你们在这里发东西的？你们踏马不知道这是SouthsideTrece（南区13帮）的场子吗，Pendejos（蠢货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