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健是被一阵绵长而迟缓的疼痛唤醒的——他不需要你做什么动作，不需要你特意触发，便时时刻刻地环绕着你。

　　这种痛感并不尖锐，却像是一张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毛毯，死死地裹着他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他艰难地想要睁开眼睛，左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黏住了一般，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视线逐渐对焦，映入眼帘的不是破败拖车顶板上发霉的水渍，而是雪白平整的欧式石膏吊顶，以及一盏散发着柔和暖光的壁灯。

　　温健的呼吸猛地一滞，大脑瞬间清醒了一大半。

　　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高级床垫，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医用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昂贵空气清新剂的暗香。耳边，是一台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的极具规律的“滴、滴”声。

　　“卧槽……”

　　温健本能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却牵动了肋骨，顿时疼得他冷汗直冒。

　　但此刻，比肋骨断裂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医疗账单。

　　在这个叫个救护车都能让人原地破产的国度，自己躺在这种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的高级VIP病房里睡了不知道多久，这一套流程下来，昨晚在八角笼里拼死拼活赚来的那点钱，怕是连付个床位费都不够！

　　这简直比死在擂台上还要让他绝望。

　　就在温健满脑子盘算着该怎么拔掉输液管跳窗逃跑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阵拖拉机启动般的可怕鼾声。

　　他艰难地偏过头，视野的右下角，一顶插着火鸡羽毛的滑稽军帽正歪歪斜斜地搁在床头柜上。而这顶帽子的主人，此刻正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昂贵的真皮单人沙发里，张着大嘴，口水顺着泛白的胡茬一路流到了外套上。

　　是诺顿。

　　看到这老混蛋还在，温健心底的紧张情绪莫名地松懈了几分——老混蛋就像是街头的老鼠，你可以不信任老鼠对美食的品味，可老鼠觉得安全的地方一般都足以让人栖身。

　　“咔哒”一声轻响，装饰着华丽浮雕的厚重实木门被推开了。

　　“醒了，冠军？”

　　维克托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堵砖墙，越过门缝，挤进了这间宽敞的病房。他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和几块方糖，看着温健那副如临大敌的防备模样，老棕熊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的闷笑。

　　“别紧张，小子。没给你叫急诊，也没叫救护车，你下了拳台就晕了，我就给你送来阿撒泻勒了。”

　　维克托把其中一杯咖啡搁在床头柜上，惊得熟睡的诺顿哼唧了一声。

　　“这儿是安娜手下的一家诊所。医生是咱们自己人，以前在车臣当过军医的，手法稍微粗糙点，但绝对高效管用。”维克托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朝温健挤了挤小眼睛，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揶揄，“不用担心账单，价格好说。物美价廉的苏联医学，今天再度惠及了来自社会主义国度的达瓦里希。”

　　听到这番话，温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仔细打量了一圈四周。果然，在奢华的表象下，这地方处处透着一种违和感。墙壁上贴着只有高档旅馆才会用的复古碎花壁纸，输液架旁边还突兀地摆着一个红木的小吧台；那些看似高端的医疗仪器，线路走得极其粗暴，直接用绝缘胶布固定在踢脚线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医院，而是斯拉夫人的地下黑诊所。

　　怪不得要叫阿撒泻勒这样的名字。

　　温健从床头拿起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左侧眉弓的撕裂伤被缝合起来，贴着厚厚的医用纱布；前胸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高弹力绷带，稍微一呼吸就能感觉到骨裂处传来的隐痛；双手的手背上涂满了消肿的青色药膏，右手还被夹板固定着——他的拳头在摧毁比利防御的同时也承担了几乎相等的反作用力。

　　不知道要躺上几天才能下地。

　　温健小时候总是喜欢生病，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健康不珍惜，而是因为生了病才能得到父亲少有的关心。

　　可现在住上病号房了，他又觉得不自在，只觉得时不我待。

　　“嘿，谁在那儿吵吵嚷嚷的？有没有点规矩，没看见有老年人正在休息吗？”

　　沙发上的诺顿终于被咖啡的香气和两人的对话吵醒。他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

　　“醒了？老骗子。”维克托转过头，看着诺顿那副衣衫不整的尊容，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

　　他指了指病床上的温健。

　　“真没想到，这个在台上比狼崽子还要狠的年轻人，居然会是你这个老东西的外甥？遗传学真他妈是个奇迹。”

　　温健眼角一抽，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尴尬涌上心头——维克托看来是知道了诺顿和自己的关系，看起来和诺顿还挺熟悉。

　　诺顿把他卖了两次，虽说没给维克托造成损失，可道理上还是说不过去的。

　　“把你的臭嘴闭上，维克托！你少在这儿装什么老帮菜！”

　　诺顿却没有半点被揭穿的局促。他噌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军帽扣在脑袋上，理直气壮地怼了过去：“我们俩认识多少年了？啊？我把我大外甥交给你，让你平时在拳馆里多照顾照顾，这有什么问题吗？这也是为了支持你的格斗事业！”

　　老混蛋越说越来劲，甚至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桌子：“再说了，我可是顶着多大的不舍，才把我这英俊潇洒、前途无量的大外甥，忍痛割爱介绍给你们俩公婆的？你不仅不感恩，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放你的屁！你是为了我和安娜吗？你是为了免掉那一万块钱的跨州学费，为了还清欠安娜的钱，顺便从安娜那里再捞一笔介绍费！”

　　维克托瞪大了眼睛，像头被激怒的熊一样站了起来。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毫无顾忌地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声对骂。

　　看着他们熟稔的互喷，温健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听着这嘈杂的争吵声，温健却意外地感觉到了一丝心安。

　　没有了擂台上的血肉横飞，没有了生死搏杀的极致高压，这种不着调的拌嘴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活着落回地面的真实感。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这个没有教养的老毛子计较。”诺顿吵得口干舌燥，端起维克托带来的另一杯咖啡一饮而尽。

　　他转过头，油腻的目光在温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伸手重重地拍在温健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大外甥，干得漂亮。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诺顿冲温健嬉皮笑脸。

　　“你赚了多少？”

　　温健翻了个白眼。

　　“不多，不多，也就是区区几千刀。”

　　诺顿搓了搓手指，挤出了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压低了声音，“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安娜那工作了？记住我的话，你要接触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圈子。你要是听到了什么关于空虚富婆、寂寞少妇的消息，可千万别忘了舅舅我啊！”

　　“滚。”温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用你操心，他会有大好前途的。”维克托没好气地一脚踢在诺顿的屁股上，“拿着你的咖啡，滚出去，我有正事要跟温谈。”

　　诺顿骂骂咧咧地揉着屁股，一步三晃地走出了病房。

　　随着房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维克托收敛了脸上的怒容，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银行卡，轻轻地放在了温健的枕头边。

　　“这是你应得的。”老棕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出场费、赢拳的花红，还有我从盘口里分给你的两成利润，都在里面。密码是你的生日，一共一万五千刀，省着点花，够你用到升进华大。”

　　温健看着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这可不是几十块的零花钱，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他人生的巨款。

　　“另外，学校那边你不用操心了。”维克托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温健，“安娜走动了一下。你现在是海莱恩学院正式在册的全职学生了——回了学校，教务处那个死胖子多半得跪下来亲你的鞋底。”

　　维克托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上了狂热。

　　“温，接下来几个月你好好休息，把伤养好。这段时间没有安排你的比赛。”老棕熊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但是，我必须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兴趣，去打真正的职业比赛？”

　　“不是这种地下黑拳，而是有转播、有正规排名的职业联赛。”维克托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心，“你有这个潜力，我能把你捧成西海岸的新星。”

　　温健沉默了。

　　昨晚那拳拳到肉的厮杀依然历历在目，那种掌控暴力、在刀尖上起舞的快感确实令人沉醉。但这真的是他想要的未来吗？

　　“教练，谢谢您的看重。”温健抬起头，眼神平静，“但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维克托并没有表现出失望。

　　他深知，眼前的年轻人有着比同龄人多得多的城府和主见。

　　“没关系，门永远为你敞开。”维克托站起身，拍了拍温健的被子，“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外面那个老疯子是不是在骚扰我的护士。”

　　说罢，老棕熊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了温健一个人。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温健用没有打点滴的右手，从床头柜上摸过了自己的手机。

　　点开屏幕，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蕾娜。

　　短信的内容极其简短，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长篇大论的担忧，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母：

　　【V！】

　　温健看着这个字母，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V，是Victory（胜利）。

　　这既是蕾娜在庆祝他昨晚的凯旋，也意味着她那趟奔袭加州寻找货源的疯狂公路之旅，同样取得了斩获。

　　两个在不同战场上孤注一掷的合伙人，在这一刻完成了跨越千里的默契击掌。

　　温健微笑着关掉短信界面，点开了那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图标。

　　《王权》的界面在屏幕上展开。

　　等待着他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已完成帝国敕令·【入学帝国预备学宫】。”

　　“皇储殿下以无可争议的武勇折服了宵小，又以深不可测的智慧调动了王都的行政枢纽。学宫的大门已向您彻底敞开，知识的宝库等待着您的探索。帝国因您的求知欲而感到欣慰。”

　　“奖励：秘传知识×2，自由属性点+0.3。”

　　看着那明晃晃的“0.3”，温健只觉得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刚刚在比赛中用掉的自由属性点如今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略一思索，温健极其果断地将手指点在了加号上。

　　昨日那场惨烈的消耗战让他深刻意识到了身体基础的短板。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强行突破爆发，他绝对耗不过那个两百磅的怪物。

　　【武力：1.2→1.3】

　　【灵巧：1.1→1.2】

　　随着加点的确认，熟悉的清凉感再次降临。

　　相比起以前的强化，眼下那股生命力更像是修补。

　　温润的生命力如同春雨般淅淅沥沥地渗入他受创的躯体。

　　温健能清晰地感觉到，肋骨处的隐痛正在迅速消退，左眼周那高高肿起的淤血也在发热中缓慢消散，酸胀得难以移动的四肢也重新焕发出了轻盈的活力。

　　他照常留下了一个属性点作为应急的底牌。

　　随后，温健将目光投向了屏幕最下方，那两份闪烁着幽光的羊皮纸。

　　两份秘传知识。

　　温健屏住呼吸，指尖轻轻点击了其中一个。

　　屏幕上的画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羊皮卷徐徐展开。与之前那些秘传知识中作者或谦卑或肃穆的态度不同，这一次，光是从标题来看便带着一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狂妄与宏大。

　　那行加粗的花体哥特标题，带着浓重的黄铜与水银的气息，直直地撞进了温健的眼帘——

　　【帕拉塞尔苏斯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