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他的意料，这份秘卷并没有使用被中世纪教会和经院学者奉为圭臬的传统拉丁文。

　　在《王权》的自动翻译下，温健依稀认出原文是一种有些古怪的近代高地德语。

　　这位全名叫菲利普斯·奥里奥勒斯·泰奥弗拉斯图斯·博姆巴斯图斯·冯·霍恩海姆的炼金狂人，似乎连在语言的选择上都在对传统的学术界竖中指。

　　“世间的庸医与炉灰匠愚蠢至极，他们只知用烈火熬煮铅与汞，企图在坩埚底部刮出贤者之石的残渣。却不知至高的金属并非深埋地下，而是流淌于人之心智。”

　　开篇的文字极度嚣张，直接把同时代的所有同行骂成了弱智，语气中的狂傲和眼高于顶彰显着作者的自信。

　　“那阿拉伯的哲人贾比尔确实窥见了光的汇聚，可他仅仅是个贪婪的收集者。光若不经锻造，终究只是一潭死水。人之灵魂非神所赐之不可名状物，乃四大元素与三大原素（盐、硫、汞）于灵界之映射。喜悦即是挥发的汞，怒火即是燃烧的硫，而那沉重的哀恸，则是凝固的盐。若欲分离出万能之溶剂，必先将自身神魄化为炼金工坊！”

　　第二段口气更大，直接提出了前所未有的叛逆理论：心理炼金——未来会有一个叫荣格的年轻学者也走上相同的道路。

　　温健盯着屏幕，眼底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时间与文明之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万物凋亡枯萎，生灵难逃死亡，就连诸神都倾颓在沙漠的残垣断壁之间。

　　唯有知识，知识通过文字贯通千年。

　　古罗马的盖伦通过静止的血液与体液去窥探情绪的色泽；而八世纪的阿拉伯苏菲派学者贾比尔据此决定仰望星空，用瞬膜去采撷流溢的动态光芒；再到十六世纪的德意志狂人帕加塞尔苏斯，他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彻底掀翻了物质的坩埚，将人类的情绪当做炼金的燃料。

　　古拉丁语、阿拉伯语、近代德语。

　　知识像是一条隐秘的地下暗河，无视了帝国与宗教的兴衰，穿透了种族与文明的壁垒，由西向东，又由东向西，在无数个秉持着极致求知欲的先驱者手中流淌、迭代、升华，最终跨越了几百年的时光，落在了他这个躺在西雅图黑诊所里的乾夏青年手中。

　　这种薪火相传的厚重感，让温健产生了一种战栗的愉悦。

　　“把情绪当做炼金的材料……”温健喃喃自语，目光扫向秘卷的第一节——【记忆之釜与遗忘之印】。

　　按照这位狂人先驱的理论，想要锻造精神的烧瓶，也就是【记忆之釜】，只需要通过【遗忘之印】。

　　只需要特定的思维方法，在念诵咒语时以注意力集中于某段特定的记忆，其中的情绪便会被遗忘，宛如被装入烧瓶封存。

　　而制作烧瓶的目的便是为了制备代表着盐硫汞的极端情绪。

　　极端情绪？温健现在多的是极端情绪。

　　虽然赢了比赛，但比利·布朗那两百磅的庞大身躯在擂台上给他带来的压迫感是实打实的，在不断的交手和碰撞中积累的恐惧和不安也是实打实的。

　　直到现在，只要一闭上眼，温健的神经依然会本能地紧绷，肌肉深处残留的应激反应让他心跳微弱地加速，仿佛下一秒那记沉重的后手直拳就会砸碎他的鼻梁。

　　那是生死搏杀后必然留下的创伤与恐惧。

　　“就拿你开刀吧。”

　　温健深吸了一口气，将意识沉入大脑的暗室。

　　他没有去抗拒那份恐惧，反而主动去回想擂台上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回想比利折断手臂时那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回想着自己拼命躲闪时的压抑，回想被比利一拳砸在身体上时本能的痛苦和恐惧。

　　他逼迫着自己去凝视那份不安，直到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快，恐惧的情绪如一锅沸水般在脑海中剧烈翻滚。

　　就在情绪达到顶峰的瞬间，温健在心底默念出了那句古老的咒言：

　　“Ignismutatur，memoriaclauditur.（以火焰转化，将记忆闭锁）”

　　“嗡——”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在温健的脑海中切下了病灶。

　　那一瞬间的体验奇妙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物理上的痛楚，只觉得刚才还在疯狂沸腾的情绪像是突然被凛冬的狂猎捕杀，瞬间失却了一切痕迹。

　　温健再次睁开眼。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比赛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比利出拳的角度，记得擂台帆布粗糙的触感。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这段记忆的“感受”彻底变了。

　　原本那种让他肌肉紧绷、手心出汗的恐惧和紧张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段生死相搏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是一盘录像带。

　　冷漠、客观、事不关己。

　　随着这段恐惧被成功“密封”，温健明显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那些因为恐惧紧张而僵硬的肌肉宛如泡进了温水里，软绵绵地放松下来，摊在病床上。

　　温健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全身。

　　“这简直是治疗PTSD的神技啊……”

　　温健惊叹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可这份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便涌上了心头。

　　他发现自己不仅是对那场战斗失去了恐惧，连带着，他对拿到那一万五千美金的喜悦，对蕾娜成功找到货源的高兴，似乎都跟着变淡了一丝。

　　就像是调色盘上的饱和度被强行拉低了。

　　温健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这世界上没有毫无代价的奇迹。

　　如果他无节制地使用这个技巧，把所有的恐惧、愤怒、悲伤都打包塞进那个精神的烧瓶里，他的大脑大概会变成一台极为强大而高效的超级计算机。

　　但他也会同时失去“感受”的能力。

　　他会彻底变成一个没有共情、没有底线的怪物，一个只会根据利弊来行动的非人存在。

　　“还是得少用，我还不想这么早变成精神变态。”

　　温健心有余悸地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