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市中心某处高楼的地下停车场里，温健正吃力地拉上略显紧绷的蓝色连体工装拉链。

　　那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装在西装防尘袋里丢在后座——这是温健和有钱人关系最近的一部分。

　　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轰鸣，刺眼且惨白的冷光灯打在印着“EvergreenCleaners（长青保洁）”的白色雪佛兰面包车车身上。

　　温健撇了撇嘴，从挡风玻璃下方拿出一份牛皮纸简报。

　　今天是4月5日，安娜凌晨发来了邮件，让他来这个地址报道出外勤，正是他期待已久的正式工作。

　　他本以为当高端私人司机是要穿着那身考究的西装，戴着白手套，开着林肯领航员出动。

　　无论是去机场接送什么科技新贵，或者在某个慈善晚宴的门口耍帅当花瓶，无论怎么看都该是酷炫又帅气的工作。

　　谁曾想第一天上岗，安娜就扔给他一套防水抗污的工装，让他开着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去干保洁。

　　不过这衣服虽然丑，但口袋确实多，装什么都方便——温健还想着买些回去在农场干活时穿。

　　借着车顶昏暗的阅读灯，温健快速翻阅着手里的简报。

　　这倒不是什么家政服务指南。

　　资料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目标豪宅能避开监控的潜入路线、换班安保的巡逻死角，甚至连修剪草坪的园丁几点去后院抽烟、宅子里的南美女佣几点去厕所摸鱼都摸得一清二楚。

　　最后附上的，是目标人物“奥利维亚·斯特林格”的几张生活照。

　　接送个客户需要把人家的安保系统扒得这么干净？

　　况且斯特林格家本就是长青保洁的老客户了，简报里显示安娜控股的这家公司和老斯特林格维持了多年的合作，包揽了从私家别墅到工厂和办公大楼的全部保洁工作，温健进去本就是合理合法的日程安排。

　　搞得这么周密干什么？

　　温健的手指在奥利维亚的照片上轻轻敲了敲，还是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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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前。

　　安娜位于大厦顶层的办公室视野极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处铁灰色的太平洋。

　　温健坐在沙发上，浏览完简报的内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直视着办公桌后的安娜。

　　“奥利维亚·斯特林格……老布朗的准儿媳？跟一个在国际区开冷链货车送鱼的ABC要去俄勒冈？”温健合上文件夹，语气里带着古怪，“我是没想到咱们还接私奔的活。”

　　安娜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冷萃咖啡。

　　喝一口咖啡，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别大惊小怪，温，这只是生意，只要付钱，别说私奔了，就算是裸奔我们都接。”

　　“更何况，你让老布朗的宝贝儿子最近在南区丢了大人。那场比赛的录像现在估计已经传遍了东区的富人圈。斯特林格先生是个体面人，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废物，更何况那个废物还有被自己的父亲赶出家门、失去继承权的风险。就是不知道比利先生到时候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表情精彩的可能只有布朗先生——其实比利并不在乎这位斯特林格小姐。”

　　温健笑笑——世界就是这么小。

　　“他有个黑人小女朋友。他每个周末都会偷偷去和她约会。我想，斯特林格先生如果知道这件事，退婚的心思应该能更坚定些，不至于要我们遮遮掩掩地来背黑锅。”

　　温健语毕，安娜没说话，可眼神却一亮，又抓起钢笔在便签上快速地记了些什么。

　　温健敏锐地捕捉到了安娜眼中的光芒，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些信息的价值。

　　直到这一刻，结合手里这份事无巨细的“潜入简报”，他才恍然意识到这家名为“长青保洁”的公司的真实面貌。

　　这不仅仅是一家给富豪提供女佣和司机的家政公司，也不仅仅是俄罗斯黑手党处理一些明里暗里事情的中转站，更是一张遍布全城、无孔不入的隐秘情报网。

　　清洁工、园丁、司机、厨师……这些在豪宅里最容易被主人忽视的“隐形人”，往往能收集到常人难以想象的信息。

　　“我理解高端家政公司兼职收集商业情报是一门好生意。”温健抛出了心中的疑问，“但是，作为间谍，直接插手雇主的家庭事务，甚至帮大小姐私奔……哪怕斯特林格先生默许了，这种事一旦败露，也有点砸招牌吧？难道不会引起其他客户的忌惮？”

　　面对温健的提问，安娜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具深意的微笑。

　　“你怎么知道那些富人们自己没有这种需求呢？温。人总是有知道某些信息的需求的，总有通过不该存在的渠道向敌人传递信息的需求的。”

　　安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这座湿润而冷淡的城市。

　　“在新贵们的圈子里，忠诚是一个被标好了价格的词。他们雇佣我的团队，正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在收集情报。我们是正规公司，一切服务都明码标价，有着清晰的规则和底线，从不越界。没能力发现我们的人不需要知道我们的存在，而知道我们存在的人则会尊重我们的工作。除非你是那种百年传承的老钱家族，否则你总是需要有人来照顾你的起居生活，衣食住行的。”

　　“我的客户们就是这些没有根基的新钱，他们拥有了超出常人想象的财富，可在那些真正的巨头面前又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有这样的需求和焦虑，而我能为他们解决问题，安抚焦虑。”

　　她转过身，背光站立，她的气势并不强烈，可总让人难以忽视。

　　“已知的存在能够抑制未知。就像白额高脚蛛的存在能够抑制蟑螂的繁衍。我的客人需要这只蜘蛛，他们依赖这只蜘蛛，并且甘愿为之付出相应的代价。白额高脚蛛不织网，我也不干越界的事情。”

　　安娜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健。

　　“这是你的第一次外勤，温。我常说衣服就是一个人的灵魂，穿上那身工装就要记住，你是个清洁工。你的任务就是把那个叫凯文的男孩带进去，再把他和奥利维亚带出来。不要搞砸了。”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褪去，温健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地下车库昏暗的光线中。

　　他将手里的简报折叠好，熟练地塞进连体服内侧的暗兜里。

　　“情报和流程背得滚瓜烂熟了。”温健烦躁地敲打着方向盘，“但这种差事，为什么要带上那个不知底细的罗密欧先生？他在目的地等我把人带到不好吗？非要带着个拖油瓶一起干这种事。”

　　就在他等待的间隙，车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柴油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

　　温健抬眼望去。

　　在车库的出口方向，七八辆一模一样的白色厢式货车，依次亮起了刺眼的黄色车灯。

　　刚才有无数沉默的男男女女陆续登上这些车。

　　他们肤色各异，形貌普通，站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让人意外，他们通常有着一张憨厚老实又让人记不住的脸。

　　车轮转动，大灯的光柱扫过粗糙的水泥承重柱，这支白色的车队井然有序地驶出地下车库，如同血液般泵入这座城市的血管，无声无息地奔向西雅图各个隐秘的富人区。

　　这就是安娜权力的来源和依靠。

　　她是这个城市的蛛母，她的眼睛和耳朵无处不在。

　　还没等温健想明白安娜的生意背后需要何等的财力和权力支持，他的思路就被后视镜里一个慌慌张张跑来的人影打断了。

　　那是一个穿着同样蓝色连体工装、背着个大书包的年轻亚裔。

　　他看起来没怎么锻炼过，跑得气喘吁吁，甚至跑错了方向，在车库的承重柱间像个没头苍蝇般乱窜。

　　跑到温健车后时，脚下还绊到了减速带，让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个狗吃屎。

　　最后，他终于锁定了温健这辆亮着灯的面包车，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哗啦”一声。

　　副驾驶的车门被一把拉开。

　　年轻人狼狈地钻进了车厢。

　　“抱、抱歉！我迟到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眼珠在车厢里四下乱转，双手死死抓着胸前的安全带，活像个刚刚在身上绑满C4炸药、准备去炸五角大楼的恐怖分子。

　　“我是凯文！我们什么时候去救奥利维亚？！”

　　温健面无表情地偏过头，看着这个紧张到快要厥过去的“同伙”。

　　“干完了得管安娜加钱。”

　　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