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王进喜最后一次从泥浆池里爬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他。
“铁人!铁人!”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去。井台上站着好几个人,都在朝他挥手。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能看见他们挥舞的手臂,能听见他们喊叫的声音。
铁人。
他们是在喊他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有泥,有冻伤的疤痕。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冷的,粗糙的,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还是那个王进喜。从玉门来的,放羊出身的,没读过几天书的王进喜。
什么时候变成铁人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一天起,这个名字就跟了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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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60年4月的事。
井喷压住之后,他被人从泥浆池里拉上来,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医生说他的腿冻坏了,可能要截肢。他没当回事,当天就跑了回去。
后来那口井打成了,日产原油几十吨。
后来又有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后来,整个大庆都知道了他。知道有个钻井队长,跳进泥浆池里用身体搅拌,压住了井喷。知道他的腿冻坏了,还坚持守在井台上。知道他带着队伍,人拉肩扛,硬是把几十吨的设备运到了井位。
不知道是谁,先叫出了“铁人”这两个字。
也许是哪个记者。也许是哪个工人。也许是哪个领导。
总之,这两个字传开了。
报纸上登他的照片,标题是“铁人王进喜”。电台里播他的事迹,开头就是“铁人王进喜”。人们见了他,都喊他“铁人”。
他开始不习惯。每次有人喊他“铁人”,他都觉得别扭。
“我不是铁人。”他说,“我是人,会累,会疼,会怕。”
但没有人听他的。
“铁人”这个名字,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甩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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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井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大庆的夜很冷,风刮得呜呜响。他裹着那件旧棉袄,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老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王队长,还不睡?”
王进喜摇摇头:“睡不着。”
老张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默默地抽着。
过了一会儿,老张说:“王队长,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到处都叫你铁人。”
王进喜没说话。
老张又说:“我听见有人说,铁人不是人,是神。不会累,不会疼,什么都不怕。”
王进喜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觉得我是神吗?”
老张笑了:“你不是。你累的时候打呼噜,疼的时候皱眉头,怕的时候也哆嗦。我都见过。”
王进喜也笑了:“那你还叫我铁人?”
老张想了想,说:“我叫你铁人,不是因为你不累不疼不怕。是因为你累了还在干,疼了还在干,怕了还在干。”
他看着王进喜,认真地说:“这才是铁人。”
王进喜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以为铁人就是不会累不会疼不会怕的人。他以为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不配叫铁人。
但老张说的不一样。
累了还在干,疼了还在干,怕了还在干。
那不是神。那是人。是人,才需要坚持。是人,才会累会疼会怕。但也是人,才能选择继续干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疤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他想:也许,我真的可以叫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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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不再别扭了。
别人叫他铁人,他就答应。记者采访他,他就讲那些事。领导表扬他,他就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自己还是那个王进喜。只是多了一个名字。
1964年,他当选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去北京开会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些汽车。
没有煤气包了。
街上的汽车,都喝着他采出来的油,跑得欢快。
他站在马路边上,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旁边有人问他:“王代表,您笑什么?”
他说:“我笑,那些煤气包,没了。”
那人不知道煤气包是什么,但看他笑得那么高兴,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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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回了大庆。还是干他的老本行,打井。
有人问他:“王队长,你都当代表了,还打井?”
他说:“不打井,干什么?我是钻井的,就得在井上。”
那几年,大庆的产量越来越高。一年几千万吨,供应全国。中国不再缺油了。
王进喜看着那些数字,心里踏实。
他想起1960年,第一次来大庆的时候。那时候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雪原和荒草。他站在那堆设备前面,心里没底,但还是说:能干。
现在,什么都有了。
房子、道路、学校、医院、商店。还有一个一个的井架,在平原上立着,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这些都是他们干出来的。
他想起老张,想起小刘,想起那些和他一起跳泥浆池的人。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有些人还在这里。但不管在不在,他们都干了。
他站在井台上,握着刹把,看着钻杆一寸一寸地往下钻。
心里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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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王进喜病了。
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那个王进喜。
有人来看他,他问的还是井上的事。
“最近打的井怎么样?”
“产量怎么样?”
“工人同志们怎么样?”
来人一个一个回答。他听着,点着头,脸上带着笑。
有一次,老张来看他。两个老战友,见面不知道说什么。
老张坐在床边,看着他,眼圈红了。
“王队长,你瘦多了。”
王进喜笑了:“瘦了好,省粮食。”
老张没笑。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王进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老张,别这样。我这辈子,值了。”
老张抬起头,看着他。
“值了?”
“值了。”王进喜说,“我放羊出身,没读过几天书。但这一辈子,干了石油,让国家有了油。那些汽车,不用再背煤气包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记得吗?1960年,咱们刚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在,什么都有了。”
老张点点头。
王进喜笑了:“所以,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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