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饶斌也走过来了。他握着那把扳手,站在沈鸿旁边。
“沈工,”他说,“你的水压机,比我活得长。”
沈鸿看着他,问:“你的车呢?”
饶斌说:“还在跑。第一批解放牌,有的还在跑。”
沈鸿笑了:“那咱们一样。都活着。”
饶斌点点头。他看着那个模型,说:“沈工,你知道吗?我造车的时候,用的很多零件,都是你压出来的。”
沈鸿问:“哪些零件?”
饶斌说:“大梁,轮毂,各种锻件。没有你的水压机,那些零件造不出来。”
沈鸿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1962年那天,他摸着水压机说:你终于能干活了。他不知道它干的活,会用在哪里。现在他知道了。用在车上,用在飞机上,用在火箭上。用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着饶斌,说:“老饶,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饶斌摇摇头:“谢什么?应该的。”
---
王进喜也走过来了。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握着那个刹把。
“沈工,”他说,“你的水压机,用的钢,有一部分是我打的油炼出来的。”
沈鸿看着他,问:“你打的油,炼出来的钢?”
王进喜点点头:“对。大庆的油,炼成钢,送到你这儿,压成锻件。”
沈鸿说:“那咱们也是一条线上的。”
王进喜笑了:“一条线上的。”
他看着那个模型,说:“沈工,你知道吗?我当年跳泥浆池的时候,没想过以后的事。就想着,井不能喷,油不能丢。后来油出来了,炼成钢,送到你这儿,压成东西,用到国家需要的地方。”
他顿了顿,说:“现在想想,值了。”
沈鸿听着,点点头。
他知道王进喜说的“值了”是什么意思。不是为自己,是为国家。是为那些用他们的东西造出来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站在他旁边的人。饶斌,王进喜,高凤林。还有远处站着的邓稼先、钱学森、郭永怀、于敏。他们都看着他,看着那个模型。
他忽然觉得,这台水压机,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是那些打油的、炼钢的、造车的、焊火箭的人的。
是他们一起,让它活到了现在。
---
邓稼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沈工,”他说,“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沈鸿说:“问。”
邓稼先问:“您觉得,重器之重,在于什么?”
沈鸿想了想,说:“不在于大。”
“那在于什么?”
“在于它能造出什么。”沈鸿说,“一万吨的压力,很大。但它本身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它压出来的东西,能造飞机、造轮船、造导弹、造卫星。那些东西,才是国家的重器。”
他看着邓稼先,问:“你说呢?”
邓稼先点点头:“对。重器之重,在于它能造出更重的东西。”
他顿了顿,说:“就像你们这些人。你们本身不是重器,但你们造出来的东西,是重器。”
沈鸿听着,笑了。
“老邓,”他说,“你这张嘴,比我的水压机还会压。”
邓稼先也笑了。
---
钱学森走过来,站在他们中间。
他握着那张船票,看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
“沈工,”他说,“我在美国的时候,见过万吨水压机。那时候我就想,中国什么时候能有?”
沈鸿问:“后来呢?”
钱学森说:“后来我回来了。再后来,你就造出来了。”
他看着沈鸿,说:“你知道吗?我搞导弹的时候,最发愁的就是材料。没有大锻件,导弹外壳造不出来。后来听说你搞出了万吨水压机,我心里就有底了。”
沈鸿问:“为什么有底?”
钱学森说:“因为我知道,只要有这个,什么都能造。”
他指着那个模型,说:“这个,是工业的母机。有了它,就能生出更多的机器。”
沈鸿听着,心里忽然很踏实。
他知道钱学森说得对。万吨水压机,不只是压东西的机器,是工业的根基。有了它,就能造更多的东西,就能让工业的树越长越大。
他看着钱学森,问:“钱先生,你搞导弹的时候,用过我压的材料吗?”
钱学森点点头:“用过。每一发导弹,都有你压的零件。”
沈鸿笑了:“那就好。”
---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国工阁的窗户里,透进来金色的光。那光照在那个模型上,模型变得更亮了,像是活了一样。
沈鸿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我该走了。”他说。
那些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个模型前面,最后摸了摸它。冰凉的,但在他手里,是热的。
“老伙计,”他轻声说,“你继续干活。”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也继续。”他说。
然后他走出那扇门,消失在光里。
---
国工阁里,安静下来。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高凤林走到那个模型前面,伸出手,摸了摸它。冰凉的,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沈工,”他轻声说,“我会的。”
饶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个模型,说:
“小高,你知道吗?沈工造这台机器的时候,五十二岁。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高凤林点点头。
饶斌说:“他画了两年,改了上千遍。有人问他,能不能行?他说,行。必须行。”
他看着那个模型,说:“后来,真的行了。一直行到现在。”
高凤林听着,眼眶有些热。
他看着那个模型,说:“我也会行的。”
王进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高,”他说,“咱们都一样。都是给国家干活的。”
高凤林点点头。
远处,邓稼先、钱学森、郭永怀、于敏他们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模型。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邓稼先开口了。
“你们说,”他问,“沈工现在在哪儿?”
钱学森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在厂房里,坐在那台水压机旁边,看着它干活。”
郭永怀说:“也许在那儿。也许不在了。但不管在不在,他的机器还在干。”
于敏点点头:“对。他死了,它还在干。”
那些人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高凤林开口了。
“我会让它一直干下去。”他说,“干到我死。干到我的徒弟死。干到永远。”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相信的光。
---
太阳越升越高,光照得越来越亮。
国工阁里,那些展品还在发光。解放牌卡车,大庆油田的采油树,东方红一号卫星,氢弹的照片,还有那个万吨水压机的模型。它们都在发光,像是在回应什么。
远处,国工阁的灯还亮着。
门开着。
等下一个走夜路的人。
【工业追问】
重器之重,在于什么?
——不在于大,而在于它能造出什么。一万吨的压力,本身不算什么。但它压出来的东西,能造飞机、造轮船、造导弹、造卫星。那些东西,才是国家的重器。重器之重,在于它能生出更重的东西。
【历史钩沉】
1962年,中国第一台万吨水压机在上海重机厂建成投产。这台完全自主设计、自主制造的巨型机器,结束了中国不能制造大型锻件的历史。此后几十年,它压出了无数关键部件,用于飞机、轮船、火箭、核电站等国之重器。
万吨水压机的工作原理很简单:用一万吨的压力,把烧红的钢锭压成想要的形状。但它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标志着中国重型机械制造能力的一次巨大飞跃,为后来的工业发展奠定了基础。
这台水压机一直运转到现在,六十多年了。沈鸿1980年去世,但他的机器还在干活。它压出的零件,用在最新的复兴号高铁上,用在最新的长征火箭上,用在最新的航母上。
沈鸿说:“我死了,它还在干。”这句话,成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