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沈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他明明已经走出了国工阁的门,走进了那片光里。他以为会一直走下去,走到什么地方去。但他没有。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厂房里。
上海重机厂。1962年。
厂房很高,光线从顶上的天窗照下来,落在那台巨大的机器上。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又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六根巨大的立柱,撑起一个横梁,横梁下面是空的,等着什么东西放进去。
万吨水压机。
它还没有开动。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沈鸿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子上沾着机油,手里还握着那卷图纸。图纸已经画完了,但他还是习惯带着它,像带着一个老朋友。
他抬起头,看着那台机器。
六年了。从1958年到1962年,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从五十二岁熬到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大半。但它,终于站在这里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工,”那人说,“今天试车。”
沈鸿点点头。他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天,他等了六年。
---
厂房里挤满了人。
领导来了,专家来了,工人也来了。所有人都站在那台水压机周围,看着它,等着它动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响声,像是它在呼吸。
沈鸿走到水压机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巨大的立柱。
铁的。凉的。硬的。
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等着。
小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还是那个年轻钳工,但六年过去,他也长大了,脸上多了些沉稳。
“沈工,”小刘说,“您紧张吗?”
沈鸿想了想,说:“紧张。你呢?”
小刘说:“紧张得要命。昨晚一宿没睡。”
沈鸿笑了:“我也是。”
他看着那台机器,说:“但紧张也没用。它行不行,得试了才知道。”
小刘点点头。他看着那台机器,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沈工,”他说,“您说,它能行吗?”
沈鸿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能行。必须行。”
---
时间到了。
总指挥走到水压机旁边,拿起话筒,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各单位注意,万吨水压机试车现在开始!”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台机器。
操作工坐在控制台前,手放在那些手柄上。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沈鸿。沈鸿冲他点点头。
操作工深吸一口气,推动手柄。
机器开始动了。
先是轻微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然后是声音,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充满了整个厂房。
上横梁开始下降。很慢,很慢,像一座山在往下压。
沈鸿盯着那个横梁,眼睛一眨不眨。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没有感觉。
横梁继续下降。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下面,放着一块烧红的钢锭。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压。
横梁压上去了。
那一瞬间,整个厂房都震了一下。巨大的压力压下去,压在那块钢锭上。钢锭变形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变成想要的形状。
一万吨的压力。
沈鸿看着那块钢锭,看着它被压扁,被拉伸,被塑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了。
只有那台机器在干活。
一万吨。六根立柱。十二年心血。全都在这一刻,压在那块钢锭上。
时间好像停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操作工关掉机器。轰鸣声渐渐平息下来。厂房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钢锭。
它已经变成另一个形状了。一个锻件。一个可以被拿去造飞机、造轮船、造任何东西的锻件。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成功了!”
整个厂房都沸腾了。
人们欢呼着,跳跃着,互相拥抱。帽子飞上天,眼泪流下来。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在一起哭。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但沈鸿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水压机,看着它稳稳地停在那里,看着它干完了一辈子的第一件活。
然后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走到水压机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巨大的机身。
还是铁的。凉的。硬的。
但在他手里,是热的。
他轻声说:
“你终于能干活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他的嘴唇在抖,眼眶在发热。
旁边有人问:“沈工,它能用多久?”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
“能用一辈子。我死了,它还在干。”
---
那天晚上,沈鸿没有回家。
他坐在厂房里,坐在那台水压机旁边,看着它。工人们都走了,厂房里很安静,只有机器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在打呼噜。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小刘也没走。他坐在沈鸿旁边,也看着那台机器。
“沈工,”小刘问,“您在想什么?”
沈鸿想了想,说:“想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事?”
“以后它能造什么。”沈鸿说,“飞机,轮船,导弹,卫星。什么都用得上它。”
他看着那台机器,说:“我造它,就是为了让这些东西能造出来。”
小刘听着,没有说话。
沈鸿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它万吨水压机吗?”
小刘摇摇头。
沈鸿说:“因为一万吨。一万吨的压力,能压任何东西。钢铁,合金,什么都能压。有了它,我们就什么都能造。”
他看着小刘,问:“你以后想造什么?”
小刘想了想,说:“我想造大飞机。”
沈鸿笑了:“好。大飞机需要大锻件,大锻件它给你压。你只管造。”
小刘点点头,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以后的事,聊国家的未来,聊那些想造的东西。月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那台水压机上,它静静地听着,像是也在想以后的事。
---
沈鸿从回忆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国工阁里,站在那个万吨水压机的模型前面。模型很小,但每一个细节都和真的一样。他看着它,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小刘,想起那些话。
旁边有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高凤林走过来。高凤林手里拿着那把焊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模型。
“沈工,”高凤林说,“我见过真的。”
沈鸿点点头:“你说过。”
高凤林说:“它还在干活。六十多年了,一点毛病没有。”
沈鸿笑了:“它听话。”
高凤林也笑了。他看着那个模型,说:“沈工,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沈鸿说:“问。”
高凤林问:“您造它的时候,想过它会用这么久吗?”
沈鸿想了想,说:“没想过。就想它能用就行。能用一年是一年,能用十年是十年。能用一辈子,那是赚的。”
他看着高凤林,问:“你呢?你焊火箭的时候,想过它能飞多远吗?”
高凤林说:“没想过。就想它能飞上去就行。飞上去,不掉下来,就行。”
沈鸿点点头:“那咱们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现在知道了。它不但能用一辈子,还能用两辈子、三辈子。我死了,它还活着。我没了,它还在干。”
他看着那个模型,轻声说:“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