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沈鸿站在国工阁里,看着那些展品。
饶斌已经走了。他握着那把扳手,走向那扇门,消失在光里。只剩下沈鸿一个人,站在那些发着光的东西中间。
他走到一个展台前面。
那上面放着一个模型——万吨水压机的模型,按比例缩小,但每一个细节都和真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但很光滑。
他想起当年造这台机器的时候。没有图纸,没有资料,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他就凭着那张照片,一点一点画出来。画了两年,改了无数遍。有人问他:沈工,你画的能行吗?他说:行。必须行。
后来,真的行了。
他看着那个模型,轻声说:
“老伙计,你也在这儿。”
模型不会说话。但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沈鸿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过来。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把焊枪。他走近了,站在沈鸿旁边,也看着那个模型。
“沈工,”他说,“我见过真的。”
沈鸿看着他,问:“在哪儿?”
那人说:“在上海重机厂。我去参观过。它还在干活,六十多年了,一点毛病没有。”
沈鸿笑了:“真的?”
那人点点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它压出来的材料,我用来焊火箭发动机。”
沈鸿愣了一下:“火箭发动机?”
那人说:“对。我是搞航天的,焊火箭发动机。最薄的地方只有0.1毫米,材料要求特别高。我们用的材料,就是您那台水压机压出来的。”
沈鸿听着,眼眶有些热。
他看着那个人,问:“你叫什么?”
那人说:“高凤林。”
沈鸿点点头:“高凤林,我记住了。”
他看着那个模型,说:“我造它的时候,没想到它会造火箭。”
高凤林说:“它造的不只是火箭。还有轮船,还有飞机,还有高铁。什么都需要大锻件,什么都离不开它。”
沈鸿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1962年,那台水压机第一次工作的时候。他摸着那巨大的机身,说:我死了,它还在干。
现在,他真的死了。但它还在干。
而且干得比他在的时候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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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站满了人。
王进喜,邓稼先,钱学森,郭永怀,于敏,饶斌,高凤林。那些他认识的人,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那个模型。
沈鸿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都知道这台机器?”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的眼睛,告诉了他答案。
王进喜走上前,摸了摸那个模型。他的手很粗糙,摸惯了刹把的手。他摸着那个模型,说:
“沈工,我打的油,有一部分用来炼钢。炼出来的钢,送到你这儿,压成锻件。锻件又送到别的地方,造出东西来。”
他看着沈鸿,说:“咱们是一条线上的。”
沈鸿点点头:“一条线上的。”
邓稼先也走上前。他看着那个模型,说:
“沈工,我们搞原子弹,用的材料,有一部分是你压出来的。”
沈鸿看着他,问:“好用吗?”
邓稼先点点头:“好用。一点问题没有。”
沈鸿笑了:“那就好。”
钱学森也走上前。他握着那张船票,看着那个模型,说:
“沈工,我搞导弹,用的材料,也是你压出来的。”
沈鸿看着他,问:“导弹也能用上?”
钱学森点点头:“用得上。导弹的外壳,需要高强度材料。没有万吨水压机,造不出来。”
沈鸿听着,心里忽然很踏实。
他原来不知道,自己造的东西,用在了这么多地方。原子弹,导弹,火箭,轮船,飞机。到处都有它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模型,轻声说:
“老伙计,你比我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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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凤林站在他旁边,一直看着那个模型。
“沈工,”他说,“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沈鸿说:“问。”
高凤林问:“您当年画图纸的时候,想过它会用这么久吗?”
沈鸿想了想,说:“没想过。”
“那您想过什么?”
沈鸿说:“想过它能用就行。能用一年是一年,能用十年是十年。能用一辈子,那是赚的。”
他看着高凤林,问:“你呢?你焊火箭的时候,想过它能飞多远吗?”
高凤林想了想,说:“没想过。就想它能飞上去就行。飞上去,不掉下来,就行。”
沈鸿笑了:“那咱们一样。”
高凤林也笑了:“一样。”
他看着那个模型,说:“沈工,您知道吗?我焊火箭的时候,经常想起您。想起您画图纸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行,但还是画了。”
沈鸿问:“想起我干什么?”
高凤林说:“想起您,就不怕了。”
沈鸿愣了一下:“为什么?”
高凤林说:“因为您从零开始,都能造出万吨水压机。我从您的基础上开始,有什么好怕的?”
沈鸿听着这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高凤林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是摸惯了焊枪的手。
“小高,”他说,“你这话,比什么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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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知道,时间到了。
沈鸿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站在一起的工业巨匠们。王进喜,邓稼先,钱学森,郭永怀,于敏,饶斌,高凤林。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站在后面、眼睛里带着光的年轻人。
他笑了。
“我该走了。”他说。
那些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着那个模型。
“老伙计,”他说,“你好好干。”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继续。”他说。
然后他走出那扇门,消失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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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工阁里,安静下来。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高凤林走到那个模型前面,伸出手,摸了摸它。冰凉的,但很光滑。
“沈工,”他轻声说,“我会继续的。”
邓稼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高,”他说,“你知道吗?沈工画那张图纸的时候,五十二岁。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高凤林点点头。
邓稼先说:“他画了两年,改了一千多遍。有人问他,能不能行?他说,行。必须行。”
他看着那个模型,说:“后来,真的行了。”
高凤林听着,眼眶有些热。
他看着那个模型,说:“我也会行的。”
邓稼先笑了。他拍了拍高凤林的肩膀,没有说话。
远处,那些展品还在发光。解放牌卡车,大庆油田的采油树,东方红一号卫星,氢弹的照片,还有那个万吨水压机的模型。它们都在发光,像是在回应什么。
太阳越升越高,光照得越来越亮。
国工阁里,一片光明。
【工业追问】
没有图纸怎么办?
——自己画。画错了就改,改了再画。画到对为止。画到能用为止。画到它变成真的为止。
【人物】
沈鸿:机械工程专家,中国万吨水压机的研制者。没留过学,没上过大学,从学徒做起,自学成才。1958年,他凭着杂志上的一张模糊照片,开始设计万吨水压机。1962年,中国第一台万吨水压机在上海重机厂建成投产,一直运转至今。
高凤林:航天焊接工,特级技师。他焊接的火箭发动机,将无数卫星送上了天。
【历史钩沉】
1962年,中国第一台万吨水压机在上海重机厂建成投产。这台完全自主设计、自主制造的巨型机器,结束了中国不能制造大型锻件的历史。此后几十年,它压出了无数关键部件,用于飞机、轮船、火箭、核电站等国之重器。
沈鸿没有留过学,没有上过大学。他从一个工厂学徒做起,靠自学成为机械工程专家。他说:“我没见过万吨水压机。只看过照片。但我知道,必须造出来。”
这台水压机一直运转到现在,六十多年了。沈鸿1980年去世,但他的机器还在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