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重庆的雾气开始散了。

　　《疯狂的石头》拍了三十六天，比原计划少了四天，周煜文把进度控制得很死，每天开工前把当天的镜头在脑子里过一遍，到了片场直接开拍，不磨蹭。

　　赵小曼每天收工后都要报一遍进度，到第三十一天的时候她跟周煜文说：“按这个速度，能提前杀青。”

　　周煜文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提前杀青意味着省钱，省钱意味着预算更宽裕，但其实，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省不省这点钱，已经无所谓了，又不是《北街》时期，预算卡的比较紧。

　　但他不在片场说这些，演员们听到提前杀青容易松劲儿，最后一哆嗦的时候松劲儿，是最要命的，能快点，能省点时间，最好，他的时间比较宝贵。

　　最后一周拍的是道哥一伙人的结局，黑皮在下水道里被堵了三天三夜，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在暴雨中狂奔。

　　黄渤那场戏拍了两天，刚开始没下雨，周煜文提前看了天气预报，等了几个小时，雨虽然来了，但天气预报不是太准，雨不够大。

　　他让赵小曼联系了消防队，借了一辆水车，在镜头外面往黄渤身上浇水，黄渤在下水道里趴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嘴唇是紫的，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喊停，咬着牙把那条跑完了。

　　“过。”周煜文喊完之后，赵小曼拿着毛巾跑过去，裹在黄渤身上，黄渤哆嗦着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嘴唇还是紫的，但笑得挺开心，“周导，这条行吗？”

　　“行。”

　　“那我这四十分钟没白泡。”

　　剧组的人都笑了。

　　道哥的结局是在一条道路上拍的，前后呼应。

　　他骑着摩托车，疯狂的疾驰着，一把枪走包世宏撞翡翠的包，路边有一辆宝马车，车上有一对年轻男女在哪里亲热，觉得道哥碍事，猛的一把推开车门，让道哥来不及反应，直接撞了上去。

　　那个时候，也不是后世，别说摩托车，就是电动车不戴头盔都要扣分，显然，道哥那样的，别说不管了，就是管，他都不一定戴头盔。

　　这场戏份有点难，最后还要倒飞出去，然后翻滚一下，一句临终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就直接下线了。

　　为了逼真，郭涛直接亲自上场，没有用替身，不管周煜文是想切近景还是远景，哪怕是一镜到底，都可以。

　　周煜文在监视器里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没有喊停，让镜头多走了二十秒。

　　把道哥惨烈的模样，充分展现在画面中。

　　这一幕，这一段，比原版真实多了。

　　“过。”

　　郭涛缓了一会，从地上爬了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他走到周煜文面前，看了一眼监视器里的回放，沉默了一会儿，“周导，道哥这个人，你说他坏吗？”

　　“坏，但坏得很接地气，是个又蠢又凶的笨贼，不算大奸大恶，他以为自己能当大哥，其实他连自己都管不住。”

　　郭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三月十九号，最后一场戏，包世宏在公司大楼的，电梯里抓到了麦克。

　　他们两个人抱在一起扭打的时候，特别有画面感，范伟完全把这个角色演活了。

　　包世宏折腾了四十天，丢了车、挨了骂、差点丢了工作，但也因为抓住麦克，风光了一把，被评为“见义勇为好市民”。

　　但他似乎也什么都没有得到，他不知道的是，其实真翡翠已经被他送给了老婆，但这些，他也都“不在乎”了，那种“不在乎，不在意”的感觉，范伟用一根烟和半张脸演出来了。

　　周煜文在监视器里看到那根烟燃到尽头，范伟把它掐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镜头没有跟，就停在空台阶上，停了十秒。

　　全剧都是比较荒诞的，道哥不救黑皮，反而死在了困住黑皮的那辆车上；坏人拼命想得到的，想抢的，都是假货，而好人不在意的，拿到手的，却是真货......

　　“过，杀青了。”

　　片场安静了两秒，然后赵小曼第一个喊出来：“杀青了！”所有人开始鼓掌、欢呼。

　　张磊把摄影机从肩上卸下来，举过头顶，李阳扔了挑杆，跟场务小胖击了个掌，连平时最淡定的王建国都笑了，摘下鸭舌帽扇了扇风。

　　周煜文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空台阶，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对赵小曼说：“杀青宴订在晚上，让大家好好高兴高兴，也去去湿气。”

　　赵小曼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杀青宴在YZ区的一家火锅店吃的，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大概花了两千多块钱。

　　红油在锅底翻滚着，辣得人眼泪直流，二十来号人挤在三张桌上，喝啤酒、划拳、吹牛，闹到半夜。

　　郭涛端着酒杯走过来，脸已经喝红了，“周导，谢谢你，道哥这个角色，我演了这么多年戏，头一回觉得演爽了。”

　　“那是你的本事，我只是把你放在了对的位置上。”

　　郭涛摇了摇头，“这部戏，不仅让我演爽了，还让我见到了人物的多面性，而且每个角色都有他们的弧光，能参与进这样一部优秀的制作当中，我非常开心；

　　在和你合作的这段时间，我感觉自己进步很大，你是一个优秀的导演，能带动我们。”

　　周煜文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下部戏有机会再合作。”

　　“一定。”

　　黄渤也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洗了，但脸上还带着黑皮的影子，不是长相，是那种“随时准备跑”的劲儿还没完全退下去，“周导，我敬你一杯。”

　　“渤哥，演这个角色，让你吃了不少苦，下水道那场，我记着。”

　　黄渤笑了一下，“吃苦不怕，怕的是吃了苦拍出来不好看，今天看了回放，值了。”

　　“你后面有什么安排？”

　　“有几个本子在谈，都不太合适，想等一个好的。”

　　周煜文看着他，“好，如果有机会，你那边又有档期，有合适的角色，我会找你的，就是角色有大有小，你别介意。”

　　黄渤愣了一下，然后举起酒杯，“那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