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厉声道：“你是当真不将朕放在眼中么！”

　　刘清菁吓了一跳，一时间泪如雨下，哭道：“妾身知错了，还请官家饶了妾身罢！”

　　她这副模样，颇有楚楚之姿，格外引人怜惜，若是不了解她秉性的人见了，往往因此心软，可他偏偏遇到了知道内情的赵煦。

　　赵煦心想：“这刘清菁不仅恃宠而骄，而且胆大妄为，她日后还和章惇等人一齐联合起来构陷皇后，弄出个什么巫蛊之祸来，以至于哲宗一怒之下，将皇后赶出皇宫，发落道观出家。”

　　“我此刻若不将此人打压，那就太对不住孟婵了。”

　　孟婵以皇后之尊，却默默隐忍，不争不抢。

　　纵然旁人百般刁难，她也总是安分守己。

　　可你刘清菁却得寸进尺，处处施压，到后来甚至还激得皇帝废后，自己代为皇后。

　　皇后既然拘谨，不肯行此之事，既然如此，那便朕亲自替你讨还。

　　赵煦这么想着，冷冷道：“从今往后，你便不是什么郡君娘娘了。就此降为寻常御侍，滚出柔仪殿罢！”

　　刘清菁一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晃了几晃，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重重瘫倒在地。

　　“官家......官家！”她声音发颤，泪如雨下，“妾身真的知错了......求您饶了妾身这一回罢！”

　　她狼狈地爬到赵煦脚边，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大腿，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煦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森寒，猛地一挣，将她的手甩开，转过身去，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朕不会再召见你了，你好自为之罢。”

　　说罢，他大步跨出殿门，头也不回。

　　刘清菁伏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只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过了许久许久，她仍是不明白为什么。

　　仅仅因为自己问询了一下郝随，皇帝今晚是否要来宠幸自己，这位赵官家便因此恼了？

　　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是觉得自己要对皇后不利么？

　　可自己就算有心要对皇后制造些什么谣言，事情明明都还没做啊，更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根本无从谈起啊！

　　至于他说郝随向自己通风报信。

　　此事就更加蹊跷了。

　　他究竟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难道是郝随自己说的？

　　可此事说出去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皇后不争不斗，又遭皇帝厌弃，等于说很大概率是要被废的，郝随自不会是两头通吃，为了获取皇后的支持，而将此事说出。

　　是啊，明明自己才是受皇帝宠幸的妃嫔才是。

　　难道皇帝早就对自己厌烦了，早就和皇后有一腿了？

　　仔细想来，皇后那小贱人虽然性格软弱，但姿容还算是不错，她若是有心要争宠，说不定一下便迷惑了官家。

　　这么说，皇后此前种种，都是装的。

　　她就是想在这时表现一下，好获得皇帝青睐。

　　自己倒是给她算计了！

　　想到这里，刘清菁再也按捺不住，一怒之下，一把便将食案掀翻，点心滚落一地，糕饼碎屑四散。

　　宫女见到皇帝远去，便走进殿，却见地上一片狼藉，而这位郡君娘娘瘫软在地，一脸失魂落魄，不禁吃了一惊，连忙过来扶起。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难道官家今日身子抱恙......”

　　“要只是这样，那便好了，你没瞧见官家临走时那副神色么？”

　　“瞧......瞧见了，可奴婢觉得，娘娘不必担心，官家一直是宠爱娘娘的.......”

　　“闭嘴！”

　　刘清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将宫女吓得后退了半步。

　　“你懂什么？”

　　宫女不敢接话，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搀扶她坐到榻边，又蹲下身去捡拾散落的点心。

　　刘清菁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门方向，喃喃道：“他......他不是一时激动，他......他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说着，忽然又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宫女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降我为御侍？会不会真的把我赶出柔仪殿？”

　　宫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挣扎，只低声劝道：

　　“娘娘，您别多想。官家只是一时气头上，等消了气，自然会回心转意的。从前不也有过这样的事么？哪一次官家不是过几日就又来看您了？”

　　“不一样......这次不一样......”刘清菁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瘫靠在榻上，“他从前再生气，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好像......要将我杀了一般。”

　　她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滴落。

　　宫女将地上的碎屑收拾干净，又端了一盏热茶来，轻声道：

　　“娘娘，先喝口茶暖暖身子罢。”

　　刘清菁没有接。

　　半晌，她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问宫女，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说......他是不是听了谁的挑唆？”

　　宫女一怔，连忙摇头：

　　“这......奴婢不敢妄言。”

　　刘清菁缓缓坐直了身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神情从慌乱渐渐变成了一种冷峻的审视。

　　“不对。”她低声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清醒，“官家今日来，分明是有备而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了。”

　　她转头看向宫女，目光锐利：

　　“这几日，官家都见了哪些人？有没有人进过柔仪殿？你说。”

　　宫女被她看得心头发毛，支支吾吾道：

　　“这......官家这几日都在福宁殿批阅奏章，召见过章相公、曾枢相他们......至于柔仪殿，除了娘娘身边的人，并无外人来过。”

　　“章惇......”刘清菁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靠回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目光空洞而复杂。

　　殿外，暮色渐浓。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点起了灯烛，柔仪殿内亮起一片昏黄的光。

　　刘清菁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去打听打听......官家今晚宿在哪里。”

　　宫女应了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刘清菁一个人。

　　她缓缓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注：实际上慕容氏虽常常受哲宗召幸，但在当时绍圣元年（1094年）却未册封，崇宁元年（1102年）正月，徽宗即位后，才被封为才人，大观二年二月（1108年），才进封美人。这些许差异，对小说并无实际影响，此处之所以稍加改动，纯是为了叙述便利，望读者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