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听得黄履罗列出苏轼奏章的三处害处,旁人还未出言,蔡卞却是哼了一声,道:“苏轼此人,一向恃才傲物。他以为官家将他外放定州,无人掣肘,便可肆意妄为、收买人心。却不知官家耳聪目明,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尽在眼底。”
赵煦目光一冷,霍然道:“朕让你说话了么?”
蔡卞登时噤声,不敢再言,心中却是百思不得其解:“官家近来......为何老是与我过不去,不论我说什么,他都露出一副厌恶神情,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章惇拱了拱手,道:“官家,先前黄履所言三点,可谓句句属实,既是如此,证据确凿,还请官家下旨,将此人好好惩治一番。”
赵煦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扫了每人一眼。那目光说不上冷厉,却让在场诸人都不由得心中一凛。
黄履会错了意,以为赵煦在等自己说话,道:“官家明鉴,臣执掌台谏,自是要据理力争,查明回奏,绝不敢稍有宽贷,何况苏轼与臣并无过节,臣何至于要冤枉了他?”
“据理力争?不见得罢?”
赵煦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八个字一出,章惇明显愣了一愣,一时间愕然难言,他不知道为什么官家要这般不遗余力地护着苏轼,不明白一个早已遭受斥逐,临行之前连和官家辞别都不被允许的臣子,这时竟这般遭受官家的袒护。
安焘一直在旁冷眼旁观,此时见章惇、黄履二人步步紧逼,皱了皱眉,道:“黄中丞既然作为当朝大臣,怎可对官家这般无礼?于情于理,官家自有圣裁,何须你来教官家决断?”
曾布与章惇素来不和,此刻见安焘开口,也顺势道:“安门下所言极是,章相,黄中丞所言,只怕是你指示的罢?”
章惇哼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赵煦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却已雪亮。
他想起史书上所言,曾布虽为新党,但立场较为温和,在新党罗织文字狱陷害元祐旧臣之时,屡屡为元祐旧臣求情。
更何况,曾布一直想与章惇同担宰相之位,只不过章惇只希望自己独揽大权,因此曾布每每上书要求升迁之时,都被章惇阻挠,以至于一直未能如愿。
两人早有嫌隙,今日曾布出言反驳章惇,与其说是替苏轼说话,不如说是借机给章惇难堪。
章惇自然也瞧出了这一层。
他环顾四周——安焘站在对面,一脸不以为然;曾布刚刚出言讽刺;而赵官家,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帮腔。
章惇心中知道,再争下去也是徒劳。苏轼既有皇帝撑腰,又有安焘、曾布在一旁掣肘,自己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他了。
于是他拱了拱手,淡淡道:“官家既有圣裁,臣等遵旨便是。”
说罢,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赵煦见他终于收声,心中却暗暗思忖起来。
适才章惇、黄履一唱一和,构陷之词虽不至于漏洞百出,但也能瞧出一些端倪,可黄履偏偏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难道他真不知道自己那些话站不住脚?
赵煦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了。
因为自己是带着答案去做题,当然是一眼便能瞧出其中的不妥。
可若是放在完全不知内情的哲宗眼中呢?
那些话,岂不是显得处处有理有据、几乎证据确凿?
念及于此,赵煦不禁背上生出一股寒意,心想:
“幸亏我通晓宋史,清楚苏轼为人,不然经章惇这么入情入理地一说,说不定一念之下,还真要将苏轼放逐到儋州去了。”
想到这里,赵煦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
说了这半天,尽在纠缠苏轼的罪名,却把正事给耽搁了。
赵煦对此,心中颇为无奈,本来是商议新法的,却逐渐被章惇说的话带偏,硬生生变成了弹劾苏轼的戏码。
难怪史书上经常载有皇帝轻信小人,从而误国误民的例子。
赵煦穿越前还在想,为何古时候那些皇帝都愚昧无比,大臣说什么,皇帝就听什么?
如今亲身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才算是真正明白了。
赵煦心中虽转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依旧不置可否。
而堂中的蔡卞却是站不住了,他想替章惇说话,但是此前数次被官家责骂,已然有些胆寒,于是他望了一眼黄履,想让黄履开口说些什么。
但黄履尚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赵煦却已凝望着章惇,缓缓开口:
“若是朕记得不错,苏轼曾是章相的旧交罢?”
章惇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赵煦补了一句:“而且并非泛泛之交,是形同莫逆。”
“当初‘乌台诗案’,苏轼下狱,性命攸关,是你章子厚在先帝面前,为了他与新党同僚据理力争,苏轼最终才得以免死,贬谪黄州。”
赵煦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解:
“朕倒是有些不明白了,你与苏轼,有救命之恩,有莫逆之交。怎么如今......反倒要置他于死地?”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望向章惇:
“章相,你告诉朕,这是为何?”
章惇一怔,迟疑了片刻,才道:“微臣本来赏识他为人宽正,处事得体,因此与他相交,但到了后来,分歧愈增,微臣实不能忍他如此处处与陛下作对,方才弹劾。”
赵煦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厉声道:“一派胡言!什么打着朕的旗号,你弹劾就弹劾,干朕何事?分明是出于私心!”
章惇顿时哑了。
赵煦双目紧紧盯牢章惇,如同两把利剑:“你心底在想什么,统统与朕说来。”
“微臣不敢。”
“朕以大宋天子名义,恕你无罪!”
章惇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来,眼中似有波光浮动。
“既是如此,那微臣,便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
“官家起初所说,半点不假,那时是嘉祐二年,仁宗皇帝执政,臣与苏轼,同榜进士,刚与他结识不久,便觉才情相投,引以为平生知己,相交莫逆。”
“后来先帝执政,召用新党,臣蒙不弃,委以重任,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性命悬于一线。”
“臣......明知他身在旧党边缘,明知替他说话会得罪同僚、招来非议,可臣还是站出来了,知己一场,臣又怎能眼睁睁瞧着他陷于危难?”
说到这里,章惇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可事有转机,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旧党得势,苏轼、苏辙等人受到重用,而微臣身为新党大臣,自是遭受斥逐。”
“元祐元年,苏辙上状弹劾,说臣奸邪,要罢臣之职,当时臣不以为意,还是照常直谏,只道苏轼明辨是非,更身为其兄,自会替臣说话。”
章惇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压制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已带了几分嘶哑:
“可他没有。”
“他装聋作哑,一言未发!”
“臣等了又等,盼了又盼。朝堂上谤议如沸,旧党攻讦如潮,可臣那会儿心里只想,只要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说一句‘章惇虽有不是,但罪不至此’......臣,也就认了。”
“可他没有,他什么也没说。过了不久,臣终于被贬。”
“臣被贬出京,在外辗转七八年,甚至连先父亡故之时,都未能见最后一面。”
赵煦闻言,不禁一呆。
章惇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有些激动地道:“旧党识人不明,相信谤议,这也就罢了,可他苏轼,又凭什么坐视不理?他但凡有三分良心,哪怕只为微臣说上一句话,那也好了,可他终究是一言不发。”
“既然如此,微臣又何必为他再说一句话?微臣不弹劾他,都已是仁至义尽了。”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赵煦听了章惇自述生平,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章惇与苏轼最初相交莫逆,可后来却反目成仇。
这些在史书上不过寥寥几笔,赵煦自己当真亲历之时,才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理解的那么简单。
并非只因为新旧两党的政见不同,也并非章惇为了升官,连昔日好友竟都不肯放过。
不是章惇变了,也不是苏轼变了。
是两个人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谁都没有错,谁也都错了。
赵煦沉默半晌,轻叹一声:“倒是朕......错怪你了。”
章惇一怔,随即摇头:“官家何出此言?这些不过是臣的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思来想去,当初与苏轼那般交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怕是臣一厢情愿罢了。”
赵煦张了张口,心中十分想说:“这其中说不定另有隐情,苏轼并非是薄情寡义之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不曾经历他的苦楚,又有什么立场替苏轼辩解?
黄履、蔡卞、李清臣等人听到章惇说起旧事,也是一脸震惊,他们心知苏轼与章惇曾是旧交,却以为这两人是因为政见不合,这才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不曾想其中竟有这等隐秘。
曾布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微微闪动,随即恢复平静,安焘则是眉头轻皱,若有所思。
赵煦知道此刻再谈政事,已是不合时宜,便道:“罢了,今日就到这里。诸卿请便。”
几人躬身行礼,客套了几句,陆续退了出去。
注:“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这句话出自苏轼的《十月二日初到惠州》,并非是苏轼在定州所作,当时还没有将这首诗作出来,之所以引用,纯是为了剧情发展,实际上历史上新党要构陷罪名,不一定非得要通过诗文等文字狱的方式。”!!!
读了《挽宋:从重整河山开始》还想读:
[历史军事]分类热门推荐
北望江山
三国:截胡关张,我真是皇叔!
长空战旗
红楼:风雪青云路
东方既白
穿越大明,把老朱调教成航海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