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赵煦挥了挥手,道:“好了,此事就到此为止,你们都起来罢。”
几位大臣连忙谢恩:“多谢官家宽宥。”
赵煦神情肃然,道:“念及大家都是初犯,朕就不计较了,可若是今后谁敢再提太皇太后有废立之心,就休怪朕不讲情面了。”
几人面面相觑,只得应声称是。
殿中沉寂片刻,章惇见赵煦面色稍霁,似乎不再追究方才之事,暗自松了口气。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追废太皇太后一事是不能再提了,但今日既然面圣,总不能空手而回。元祐党人尚未彻底清算,若是就此罢休,日后恐难再寻这样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又道:“臣还有另一件要事禀报。”
赵煦皱眉道:“又有什么事了?”
章惇道:“托官家的福,才教微臣打听到了这件要事,微臣日夜思量,只觉此事关系重大,若非官家圣德感召,焉能如此?”
赵煦听他满口谀辞,越说越不像话,哼了一声,不耐烦地道:“你章相的福气才是大,天底下的机密都被你得知了,台谏的那些人都是饭桶,都及不上你章相,人家都还未得到的消息,你章相先得知了。”
章惇听出赵煦话中怒意,心头一凛,忙道:“微臣不敢,只是想到多年来深蒙圣恩,总想着该如何报答罢了。”
赵煦淡淡道:“那很好啊,你这宰相也不用做了,去和曾枢相换个位置,你去监察百官,他来担任宰相,如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章惇心中却是一震。
他和曾布虽同为新党,但关系一向不怎么好,若让曾布做了宰相,自己岂有容身之地?
曾布觊觎宰相之位已久,只是一直不得其便,兼之章惇阻挠,心中一直有怨,此时乘势说道:“台谏为天下耳目,章相却代行其职,身为百官之首,居然如此抓权,难道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思?”
曾布这番话句句诛心,台谏作为宋代最重要的中央监察部门,分为御史台、谏院,由皇帝直接任命,不受宰执干预,本就是皇帝用以制衡宰相的利器。章惇如今越过台谏,自己充当天子的“耳目”,往小了说是揽权,往大了说,岂不是要架空皇上的视听?
赵煦淡淡道:“曾枢相此言,你以为如何?”
章惇脸色一变,道:“枢相能力出众,由他做台谏长官,本事自然是比臣大的,臣自知身居朝堂,对京城之外的情势,得悉较少,因此平日里派了不少门生故吏,到处探听消息,倘若有人心怀叛逆,谤议朝政,臣也好及早奏知官家,免得酿成大祸。”
赵煦有些讶然,心想他话锋一转,只轻轻一句话,便将易相的事情带过,可见此人能做到宰相的位置,果然非同泛泛。”
章惇见赵官家不语,又道:“倘若是贩夫走卒,市井小人,胡言乱语几句也无大害,可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借端生事,口出狂言,煽惑人心,那可就要好好留心了。”
赵煦眉头一皱,道:“若是这般做了,将不知要有多少人遭受无妄之灾,你的那些门生故吏,未必每一人都是克己奉公,清正廉明之辈,如此大兴文字之狱,岂不是使得天下士人寒心?依朕看来,旁人说的又不是什么妖言惑众、扰乱听闻的大罪,且容他们议论好了,若是真的有什么不妥,迟早也会传进朕的耳中,你堂堂宰相之尊,竟连这一点肚量都没有么?”
章惇道:“是,虽然如此,但旁人谤议朝政,终归不是小事,特别是那些腐儒,往往借古讽今,用心险恶,微臣一旦得知,向来都是要严加惩处的。”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官家请看,这正是微臣不久前刚收到的一本折子。”
赵煦听得是折子,心中已约莫猜到大半,想想便是哪个不知名的小人又在构陷忠臣了,一时间竟不愿伸手去接。
章惇见此,不禁颇为尴尬,只得将折子自行收回,说道:
“不久之前,有位大臣亲自向微臣禀报,说苏轼身居定州,竟有通敌卖国之嫌。”
苏轼?
通敌卖国?!
赵煦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朝中首相所说的要紧之事,竟是指此而言。
章惇拱了拱手,转头向黄履道:“黄中丞,你来说说罢。”
黄履听首相叫到自己,便恭谨地道:“是。”
黄履是御史中丞,掌“纠察官邪,肃正纲纪”,弹劾是其核心职权,因此,章惇把话头抛给黄履,是在表明自己并无私心,而是台谏官依法履职。
赵煦见黄履蓄着长须,神态庄重,心中啧了一声:“此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却不知接下来胡说些什么。”
黄履道:“启禀官家,微臣是最先听到苏轼通敌叛国之言的,其实本来也不信此事,寻思苏轼即便再如何对朝廷不敬,终究也曾是当国大臣,怎么可能作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
“因此,一知道此事之后,微臣便去调了苏轼的诗集来查,这才发觉,其中果然有不少有谋逆之嫌的句子。”
赵煦淡淡道:“是么?”
黄履从怀中取出一本诗集,翻了几页,指着上面一首诗道:“官家请看,这句‘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这岂不是他用来自比,显出他欲归胡地、老死敌国的心思?”
“他作完这首诗后,马上又作了一首,其中写道:莫道阴山隔南北,天边明月两悠悠,岂不是暗倡宋辽相交,割裂天下一统?”
赵煦不以为然,淡淡道:“当年真宗皇帝定下澶渊之盟,也是提倡宋辽交好,照你的意思,真宗皇帝所为也大有不妥了?”
黄履脸色骤变,大吃一惊,心想这个罪名要是栽到了自己身上,轻则革职,重则杀头,那可不是玩的!
他连忙跪地,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
“微臣万万不敢!微臣只是说苏轼此诗中的‘两悠悠’三字,暗藏‘两不相扰、各自为安’之意,那便是倡言割地分疆、承认北狄为对等之国了......臣绝无诋毁真宗皇帝之意!”
赵煦眉头一挑,对此自然是全然不信,心中只是在想:“即便我令苏学士留任定州,不将他召还回京,也还是有这么多人上书对他造谣,他身为元祐旧臣,果然是四处树敌。”
念及于此,他当即出言为苏轼说话:“这不过是你臆断,全无凭据,自然算不得数。”
黄履连连点头,道:“确如官家所言,苏轼的诗只略有不妥之处,既然官家恩典,不做计较,臣自然也不敢再妄加揣测,可他不久前所上的一道奏状,字字句句直指官家,却是抵赖不得的。那已不是诗文之嫌,而是公然不敬了。”
赵煦闻言,眉头一皱,寻思:“诗文可说是旁人故意借题发挥,但奏状却是苏轼直抒胸臆,这倒要留心。”
“奏状里写了甚么?你如实说来。”
“是。”
黄履一边说着,一边向章惇道:“章相,还请将折子交予下官。”章惇依言给了。
黄履翻开奏章,挑拣了其中几句,道:“回官家,此处写道:‘祖宗之法,边帅当上殿面辞,而陛下独以本任阙官、迎接人众为词,降旨拒臣,不令上殿,此何义也?’这句话是说官家不遵祖制,对大臣多有轻视,言下之意,岂不是暗讽官家心胸狭窄、不能容人?”
赵煦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黄履翻过一页,继续道:“下面还说什么‘有识之士,皆谓陛下厌闻人言,意轻边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赵煦,语气愈发凌厉:“这句话明目张胆,无君无上,岂不是更显得其心可诛?”
赵煦冷冷道:“朕倒是不明白了,区区几句话,怎么就扯出这许多罪名来?还请黄中丞明示。”
黄履道:“不敢,微臣思来想去,其害有三,第一,离间官家与朝臣的关系,让天下人以为官家拒谏饰非;”
“第二,为自己被贬定州鸣不平,借机煽动舆论,给官家施加压力;”
“第三,他这番话若传出去,辽人听了会怎么想?他们若以为我大宋君臣不和、边防空虚,岂不是诱敌深入、自毁长城?”
赵煦有些无语,合着这些新党诸臣是真当自己傻啊?
黄履所言,可说是漏洞百出。
第一条,离间君臣?苏轼那奏状字字句句都是对我而发,光明正大,何曾离间过谁?
第二条,鸣不平施压?他被贬定州,心中若有不平,上书直言也是臣子本分,自古即是如此,又算什么罪过?
第三条,诱敌深入?更是荒唐。辽人若真有南侵之心,岂会因为一道奏状就改变主意?
这三条,全是臆测之词,没一条能落到实处。
只要常人仔细思忖一番,总能想到其中的不妥之处。
不过也是,若换作哲宗,他深居皇宫之中,所接触的都是这些风言风语,加上他自小就很厌恶苏大胡子,自然是巴不得新党多罗列一些罪状,以便能将他一贬再贬。
章惇等人都是心思灵敏之臣,清楚皇帝喜恶,也正是如此,自新党重拾权柄以来,他们处处讨好皇帝,这才能一路青云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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