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从讲台上拿了一整盒粉笔，装进口袋里。

　　白色的，黄色的，总共十来根。

　　“我一个人去。“苏明说。

　　“又是你一个人。“林浩皱眉。

　　“人多没用。探测五米区域不需要第二个人，需要的是粉笔和脑子。“

　　林浩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对。

　　苏明看了一眼笔记本，存活人数158，距离上一轮铃声过去了大约四分钟。根据之前的规律，铃声间隔最短大概七分钟，最长不超过二十分钟。

　　他的时间窗口不算宽裕。

　　苏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楼梯，一楼大厅，教学楼正门。

　　他再次站在了操场边缘。

　　黑色声柱立在一百五十米外的操场正中央，沉默，不动。

　　苏明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快步走了过去。他已经往返过两次了，路线和节奏都很熟悉。每走五十米左右就下意识地摸一下口袋里的笔记本，确认有没有震动预警。

　　没有。

　　他顺利走到了距离声柱约八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枯草的边界就在他前面两米左右。圆形的，整齐得不像自然现象。边界以内的草全是灰黑色，边界以外的草还是正常的绿色，交界处刀切一样清晰。

　　苏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白色粉笔。

　　他先试了一个最简单的测试——把粉笔扔进枯草区域。

　　苏明站在八米外，把粉笔轻轻抛了出去。

　　白色粉笔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枯草区域内侧大约一米的位置，也就是距离声柱大概四米的地方。

　　粉笔落地，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了。

　　什么都没发生。

　　苏明等了十秒。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好。至少扔东西进去不会触发什么。

　　但粉笔是死物，声柱检测的是活人。死物扔进去没反应不代表活人走进去也没反应。

　　苏明想了想，做了第二个测试。

　　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根粉笔，这次没有扔，而是蹲下来，把粉笔放在枯草边界线上，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

　　粉笔安静地躺在那里。

　　然后苏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粉笔在边界线外面的那一截是白色的，正常。

　　但在边界线里面的那一截，颜色在变。

　　白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灰。

　　不是脏了，是粉笔本身的颜色在被抽走。十秒钟之后，里面那半截粉笔变成了和枯草一样的灰黑色。

　　苏明把粉笔捡起来，掰断，看了看截面。

　　外面那半截的截面是白色的，正常。

　　里面那半截的截面也是灰黑色，颜色渗透了整根粉笔的内部。

　　苏明的眉头紧锁。

　　它在抽取什么东西。颜色只是表象，真正被抽走的可能是某种“活性“。草是活的，被抽走了活性就枯死了。粉笔虽然是死物，但它的颜色——它存在的某种特征——也被抽走了。

　　如果人走进去呢？

　　苏明不敢想。

　　他做了第三个测试。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揉成一团，扔进了枯草区域。

　　外套落在地上，苏明盯着看。

　　五秒。十秒。十五秒。

　　外套的颜色开始变化。深蓝色慢慢褪去，变成灰色，最后变成灰黑色。

　　但只是颜色变了。外套的形状、材质看起来没有损坏。

　　苏明用一根长粉笔当作工具，蹲在边界外，把外套勾了回来。

　　他拿起外套，摸了摸。

　　触感是对的，布料是软的，没有变脆变硬。但颜色完全没了，整件外套变成了灰黑色。

　　苏明把外套重新穿上。他不在乎颜色，他在乎的是——这个“抽取“过程会不会对活人造成伤害。

　　外套是死物，被抽了颜色不影响功能。

　　人是活的。被抽走的会不会是更关键的东西？

　　苏明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问题：“五米范围内的具体效果。“

　　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浮现出血红色的字：

　　【五米范围效果：持续抽取进入者的“存在感“】

　　【“存在感“包括但不限于：颜色、声音、温度、气味、存在痕迹】

　　【抽取速度与距离声柱的远近成正比，越近越快】

　　【当存在感被完全抽取后，目标将进入“不存在“状态——不可被感知、不可被检测、不可被记忆】

　　【处于“不存在“状态的目标，声柱的点名判定对其无效】

　　苏明读完这段话，愣了好几秒。

　　存在感。

　　五米范围内会持续抽取进入者的存在感。

　　颜色、声音、温度、气味——所有能证明你“存在“的特征都会被抽走。

　　草被抽走了颜色和生机，所以枯死了。粉笔被抽走了颜色。外套也是。

　　如果人走进去，身上的颜色会褪去，声音会消失，体温会降低，最后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而“不存在“的目标，声柱的点名对其无效。

　　苏明一瞬间理解了。

　　这就是声柱自身的保护机制。

　　声柱的五米范围是它的“安全区“。任何走进这个范围的人都会被抽取存在感，最终变成“不存在“——而不存在的人无法对声柱造成任何影响，因为你连“存在“都做不到了，怎么激活一个灵异？怎么攻击一个柱子？

　　你都不存在了，你做的一切都不存在。

　　包括苏明的构筑激活。

　　如果他走进五米范围，他的存在感会被持续抽取。他还没来得及激活笔记本上的003号构筑，可能就已经“不存在“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激活的灵异，也是不存在的——等于什么都没做。

　　这是一个死锁。

　　要终结声柱必须在五米内激活，但在五米内人会变成不存在，激活行为也会变成不存在。

　　苏明蹲在枯草边界外，沉默了很久。

　　笔记本上说“抽取速度与距离成正比，越近越快“。

　　那反过来说——在五米边缘，抽取速度是最慢的。越往里走，速度越快。

　　也就是说，存在感不是进去就瞬间消失的。它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在边缘位置，他可能有几十秒甚至一两分钟的缓冲时间。

　　问题是，激活003号构筑需要多久？

　　苏明翻开笔记本，在构筑页面上方找到一行小字：

　　【激活预估时间：触碰笔记本构筑页面，默念激活指令，约需三秒】

　　三秒。

　　苏明的心跳加快了。

　　三秒。

　　如果他从五米边缘冲进去，不需要走到声柱跟前，只需要在进入五米范围的瞬间开始激活——三秒内完成——然后立刻退出来。

　　他的存在感在三秒之内不会被完全抽取。

　　至少在五米边缘处不会。

　　但他必须精确控制自己的位置。不能走得太深，否则抽取速度会急剧加快。也不能在边缘犹豫太久，每多停一秒存在感就少一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激活构筑是一种“主动行为“。

　　如果这时候铃声响了——他正在五米范围内，正在激活一个灵异——那就是在点名期间做出了主动行为。

　　应者亡。

　　他会死。

　　苏明必须确保激活过程发生在铃声间隔期内，而且三秒之内不能响铃。

　　他看了一眼笔记本的预警功能。

　　之前几次预警的提前量从一分半到五分钟不等。如果他等到刚过一轮铃声之后立刻行动，那下一轮铃声至少还有几分钟。三秒足够了。

　　可以做。

　　风险很大，但可以做。

　　苏明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口袋，快步往回走。

　　他需要回教室做最后的安排。

　　回到302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比他走之前更沉了。

　　陈小雨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张教授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唇微微发紫。方成低着头在摆弄自己的望远镜，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安抚自己。

　　赵凯靠着窗户坐着，一言不发。李媛挨着他，同样沉默。

　　所有人都在等。

　　苏明走到教室前面。

　　“情况搞清楚了。“

　　他把五米范围的效果告诉了所有人。

　　抽取存在感。越近越快。完全抽取后变成“不存在“。

　　“但我有办法。“苏明说，“激活构筑只需要三秒。我踩进五米边缘，三秒内完成激活，然后退出来。只要在铃声间隔期操作，就不会触发点名。“

　　“三秒……“林浩低声重复了一下，“你确定够？“

　　“够。“

　　“万一不够呢？万一你进去之后身体出了什么反应，手抖了，脑子一片空白，三秒变成了五秒、十秒呢？“

　　苏明没有回答。

　　因为林浩说的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他这副六七十岁的身体，反应速度、手指灵活度、精神集中力都远不如年轻人。存在感被抽取的过程中身体会出现什么反应，他完全不知道。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苏明看着林浩。

　　“什么事？“

　　“如果我进去之后超过十秒还没有退出来——把我拖出来。“

　　林浩愣了一下。

　　“你站在五米边界外面。我踩进去的时候你抓住我的胳膊。如果三秒内我自己退出来了，没事。如果超过十秒我还在里面——不管什么原因——你直接把我拽出来。“

　　“你的胳膊进了五米范围不也会被抽取吗？“沈若问。

　　“我整个人都会进去。“苏明说，“但林浩不会。他站在外面，手伸进来抓住我的手臂就行。只是手进入范围的话，几秒钟不会有太大影响。“

　　“我可以。“林浩没有犹豫。

　　苏明点了点头。

　　他环顾教室，最后一次看了所有人。

　　“我去激活之后，如果成功了，声柱会崩溃，铃声会永久停止。封锁解除，你们就可以走了。“

　　“如果失败了呢？“周彤问。

　　苏明沉默了一秒。

　　“如果失败了，你们就按照我教的方法继续撑。撑到外面的人来救你们。“

　　没人再说话了。

　　苏明把笔记本翻到003号构筑的页面，确认了一遍所有内容。

　　名称、作用对象、效果、触发条件、作用范围、持续时间——每一条都在。

　　他把笔记本合上，贴身放好。

　　然后他走向门口。

　　林浩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明。“

　　是赵凯。

　　苏明停下脚步，回头。

　　赵凯还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敌意，不是不服，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你真的是苏明？“赵凯问。

　　“是。“

　　赵凯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以前打篮球挺准的。“他说，“三分线外不犹豫就出手。“

　　苏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下，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回来请你打球。“

　　苏明转身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