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埋头写了大约二十分钟，经历了两轮铃声。

　　两轮都安全度过了。302教室没有再死人。

　　但苏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刘健的死给所有人上了一课，大家现在还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注意力集中，执行力强。但人的注意力是有上限的。再过一个小时，疲劳、饥饿、恐惧会慢慢瓦解他们的意志力。

　　到那时候，犯错的人会越来越多。

　　苏明低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构筑草稿，第三次划掉了一整段。

　　问题出在“作用对象“上。

　　他想创造一个“反点名“灵异，让“不应答“等于“应答“，制造逻辑悖论。

　　但灵异构筑有一条铁律——你创造的灵异必须有明确的作用对象。作用对象可以是人、可以是物、可以是区域，但不能是“规则“本身。

　　规则是抽象的。你不能对一条规则施加灵异效果，就像你不能用锤子砸碎一个想法。

　　所以“直接修改声柱的判定规则“这条路走不通。

　　苏明必须换一个思路。

　　他不能改变声柱的规则，但他可以改变声柱的判定对象。

　　声柱判定的是“人“。它扫描活人，检测活人有没有做出应答行为。

　　如果苏明创造一个灵异，作用在声柱的判定范围内的所有人身上，让这些人在灯灭期间同时处于“应答“和“未应答“两种状态呢？

　　声柱检测到一个人，发现这个人既应答了又没有应答。它无法判定这个人应该死还是应该活。

　　逻辑悖论依然成立，但作用对象从“规则“变成了“人“。

　　这条路可以走。

　　苏明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下构筑的框架：

　　“灵异名称：待定“

　　“作用对象：声柱判定范围内的所有活人“

　　“效果：使目标在声柱点名判定期间，同时具备'已应答'与'未应答'双重状态“

　　“触发条件——“

　　苏明停了笔。

　　触发条件。

　　这是最关键的部分。如果触发条件写得不对，笔记本会自动补全，补出来的东西可能会要命。

　　什么样的触发条件最安全？

　　他需要一个简单的、不可能被歪曲的触发条件。

　　正在想的时候，教室前面传来了争吵声。

　　苏明抬头。

　　赵凯又站了起来。但这次不是他一个人，他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男生一个女生。苏明不太认识那两个男生，但记得那个女生叫李媛，平时和赵凯走得比较近。

　　赵凯面对的是林浩。

　　“我说了，我们要走。“赵凯的声音很硬，但底下有一层压不住的慌。

　　“去哪？“林浩挡在门口。

　　“隔壁教学楼。“赵凯说，“这栋楼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到处都是尸体。隔壁教学楼离学校大门更近，万一封锁解除了，跑起来更快。“

　　“你又来了？“林浩皱眉，“苏明说了，封锁范围四百米，往哪跑都一样——“

　　“苏明说苏明说！“赵凯突然爆发了，“你们什么都听苏明的，苏明让你们坐着你们就坐着，苏明让你们闭眼你们就闭眼！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他说的是错的呢？“

　　“刚才铃声响了两次，我们按他说的做，全活了。“林浩说。

　　“那刘健呢？“赵凯指着那个趴在桌上的尸体，“他也在教室里！他也听了苏明的话！他不还是死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打到了很多人的软肋。

　　刘健确实死了。他也坐在座位上，也听了苏明的话。但他还是没控制住——就伸了一下手指。

　　苏明的方法不是万无一失的。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点。但在赵凯说出来之前，没有人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这不是苏明的问题。“沈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刘健是因为自己没控制住才——“

　　“你闭嘴！“赵凯转向她，眼睛红了，“你们这些人站在这里说风凉话，你们知不知道刘健是我室友？我和他住了一年半！他就死在我旁边！我看着他死的！“

　　沈若闭上了嘴。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苏明放下笔，站了起来。

　　“赵凯。“

　　赵凯转过头看着他。

　　苏明走到他面前，距离只有一米左右。

　　“刘健的死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苏明的语气平静，“是那个东西的错。“

　　赵凯咬着牙，胸口在起伏。

　　“你现在很害怕，我理解。“苏明说，“你觉得待在这里是在等死，想动起来，想做点什么，哪怕方向是错的也比坐着强。我理解这种感觉。“

　　赵凯没有说话，但拳头攥得更紧了。

　　“但你带三个人走，走到隔壁教学楼——然后呢？“苏明问，“到了那边，你没有笔记本的预警，不知道铃声什么时候响。你没有人帮你分析规律，不知道五米范围内的规则变化是什么。你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死。“

　　“至少我在做选择！“赵凯吼了一声，“不像你们，坐在这里像一群待宰的——“

　　“你的选择会害死跟你走的人。“

　　苏明的声音不大，但赵凯像是被一拳打在了胸口，整个人顿了一下。

　　“你自己要走，我拦不住你。“苏明一字一句地说，“但他们三个，你想清楚了再带。路上铃声响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赵凯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个人。

　　两个男生的脸色都不太好，其中一个已经在犹豫了，脚步往回挪了半步。

　　李媛咬着嘴唇，眼眶里有泪，但还站在赵凯旁边。

　　“赵凯，我不想走了。“那个挪了半步的男生小声说，“我……我还是觉得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另一个男生也点了点头，默默走回了座位。

　　赵凯的脸色铁青。

　　他看着身后只剩李媛一个人，又看了看苏明。

　　“行。“赵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我不走了。“

　　他转身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双手抱在胸前，脸扭向窗户那边。

　　李媛也跟着回去坐下了。

　　苏明看了赵凯的背影两秒，没有多说什么。

　　他回到最后一排，继续写。

　　赵凯现在不走了，但苏明不确定他能撑多久。刘健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的理性。

　　下一次铃声的时候，赵凯能不能做到完美地“装死“，苏明不敢保证。

　　他必须加快速度。

　　苏明重新审视笔记本上的构筑草稿。

　　触发条件。

　　他决定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以笔记本为媒介手动触发。

　　也就是说，苏明必须带着笔记本走到声柱旁边，亲手将构筑的灵异释放到声柱的判定范围内。不需要任何额外条件，他写什么时候触发就什么时候触发。

　　这样笔记本就没有空间去自动补全触发条件。

　　苏明在纸上写下：

　　“触发条件：宿主手持笔记本，在距声柱五米范围内主动激活“

　　然后是作用范围。

　　“作用范围：声柱判定范围内全部区域（即封锁的四百米半径）“

　　持续时间。

　　这个必须写死。如果不写，笔记本可能补全成“永久“或者“一秒“，两种都不行。

　　“持续时间：自激活起，至声柱逻辑判定系统完全崩溃为止“

　　苏明犹豫了一下。“完全崩溃“这个表述够不够精确？笔记本会不会把“崩溃“理解成别的意思？

　　他划掉，改成：

　　“持续时间：自激活起，至声柱无法执行任何判定、铃声永久停止为止“

　　这样更明确。

　　接下来是最核心的部分——效果描述。

　　苏明咬着笔杆，字斟句酌地写：

　　“效果：在声柱释放点名铃并进入判定期间时，使判定范围内所有活人同时进入'已应答'与'未应答'的叠加状态。声柱对任何一个目标进行判定时，均会得到两个互相矛盾的结果——该目标既应答了点名，又未应答点名。两个结果同时为真，不可消除，不可忽略，不可选择其一执行。“

　　苏明写完这段，重新读了一遍。

　　他在找漏洞。

　　“同时进入“——没问题，强调是同时。

　　“叠加状态“——这个词需要解释吗？不需要，笔记本能理解。

　　“两个互相矛盾的结果“——明确了矛盾的性质。

　　“同时为真，不可消除，不可忽略，不可选择其一执行“——堵死了声柱可能的应对方式。如果不写这些限定，声柱可能选择只执行其中一个结果，那悖论就不成立了。

　　苏明又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一句：

　　“声柱不得以任何方式规避、绕过、或降级处理上述矛盾。“

　　保险起见。

　　他把整段构筑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看向笔记本底部自动浮现的血红色字：

　　【构筑灵异·编号003】

　　【预估消耗寿命：两年零四个月】

　　苏明的手指停了一下。

　　两年零四个月。

　　他只有五年。

　　构筑完成后，他只剩两年零八个月。

　　二十岁的人，还能活两年零八个月。

　　苏明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没什么好犹豫的。不构筑的话，他连两天都活不过去。

　　但他现在不能激活。

　　激活需要他走到声柱五米范围内。那个范围的规则可能发生变化，他必须先搞清楚变化是什么。

　　而且他必须在铃声的间隔期内完成整个激活过程。

　　笔记本上显示的存活人数又跳了一下。

　　158。

　　苏明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没有变化。封锁区域内的时间和外面似乎是脱节的。他不知道现在外面是几点，也不知道外面的救援力量有没有注意到这里。

　　但他不能指望外面的人。

　　他只能靠自己。

　　苏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构筑设计完成了。“他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我需要走到声柱旁边去激活它。但声柱五米范围内可能有不同的规则，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所以我要先想办法探明那个范围内的情况，然后再进去。“

　　“怎么探？“林浩问。

　　苏明看了一眼窗外的操场。

　　“找个东西扔进去看看反应。“

　　“扔什么？“

　　苏明扫了一眼教室。

　　他的目光落在了讲台上的粉笔盒上。

　　“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