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和沈若到达操场边缘时，笔记本显示距离下一轮铃声还有大约六分钟。

　　时间够用。

　　两个人快步穿过跑道，在距离声柱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苏明掏出方成的单筒望远镜，对准柱子底部，调节焦距。

　　镜头里，那圈暗红色的纹路变得清晰了。

　　确实是字。

　　不是现代汉字，也不是任何苏明认识的语言。那些文字歪歪扭扭，笔画之间有一种不规则的扭曲感，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在那些扭曲文字的中间，夹杂着几行苏明能看懂的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第一行：“铃响即点名。“

　　第二行：“点名不应者，安。“

　　第三行：“点名应者，亡。“

　　第四行：“应之方式：动、言、思、视。“

　　第五行：“视为最重之应。“

　　苏明放下望远镜，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被这几行字的内容震到了。

　　沈若看到他的脸色不对：“看到什么了？“

　　苏明把望远镜递给她，沈若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脸色也变了。

　　“点名……“沈若放下望远镜，声音有点发紧，“这个诡异的逻辑是点名。“

　　“对。“苏明说，“铃声就是点名。它不是在巡逻，是在点名。灯灭之后那个东西走过来，是在挨个查看——谁应了，谁没应。“

　　“应了就死，不应就活。“

　　“对。但关键是第四行。“苏明蹲了下来，“应之方式有四种：动、言、思、视。“

　　动，就是移动。主动的肢体动作。

　　言，就是说话。有意义的语言表达。

　　这两个他们之前已经推测出来了。

　　但后面两个是新的。

　　思。视。

　　“思“是什么意思？

　　苏明的大脑飞速运转。

　　“思就是思考。“沈若先说出来了，声音很低，“灯灭期间不能进行主动思考？“

　　“不是所有思考。“苏明摇头，“如果任何思考都会触发，我们早就死了。灯灭的时候我在控制自己放空大脑，但不可能完全没有念头。“

　　“那是什么样的思考？“

　　苏明想到了一个细节。

　　201教室里那个写字的女生。她写的是“救命，外面有东西“。她不只是在写字，她在思考——外面有东西。她在认知那个诡异的存在。

　　还有那个摘耳机的男生。他摘耳机的意图是“听清外面的情况“。他在主动搜索那个诡异的信息。

　　“是关于'它'的思考。“苏明说。

　　沈若看着他。

　　“灯灭期间，如果你主动去想那个东西——想它是什么，想它在哪，想它怎么杀人——这个思考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应答'。你在认知它，就等于你在回应它的点名。“

　　沈若沉默了三秒。

　　“所以你之前说的'放空大脑'，不只是为了避免做出主动行为，也是为了避免在脑子里想到它。“

　　“对。但我之前不知道'思'也是触发条件。我只是本能地觉得什么都别想比较安全。“苏明深吸一口气，“现在确认了，灯灭期间绝对不能想任何跟诡异有关的东西。“

　　“那第五行呢？“沈若说，“'视为最重之应'。“

　　视。

　　看。

　　苏明猛地想到了一个之前一直没解释清楚的细节。

　　广场上那两个女生。一个回头了，倒得快。一个没回头但在跑，倒得晚。

　　回头就是“看“。她回头看了那个东西。

　　“视“不是普通的看。是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灯灭期间，如果你睁开眼睛看到了巡逻的那个东西的样子——那就是最严重的应答。

　　“回头的那个女生死得最快，因为她看到了它。“苏明说，“'视为最重之应'——看到它是最严重的回应方式，会被优先执行死亡。“

　　沈若下意识地往声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

　　“我们在灯灭的时候一直闭着眼。“她说。

　　“对，所以我们活着。“

　　苏明站起来，完整的规律终于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铃响就是点名。

　　灯灭期间，那个东西会巡逻“查人“。

　　如果你做了以下任何一件事，就等于应了点名，就会死：

　　一、动——主动的肢体动作。

　　二、言——有意义的语言。

　　三、思——关于诡异本身的主动认知。

　　四、视——看到那个东西的样子。严重程度最高，会被优先处决。

　　不应点名的人——也就是完全静止、不说话、不想它、不看它的人——就是“缺席“，不会被杀。

　　整个逻辑就是一堂课的点名。

　　铃声=上课铃。巡逻=老师走下讲台挨个看。应答=学生回应“到“。

　　不应答就是缺席，缺席的人不会被记录。

　　被记录的人就会死。

　　“这是一个学校诡异。“苏明说，“它的整套规则都在模拟学校的逻辑。铃声、点名、教室……“

　　“所以它出现在大学里不是巧合。“沈若说。

　　“不是巧合。它就是从这所学校里生出来的。“

　　苏明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看柱子底部。

　　在那几行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之前他没注意到，现在调大焦距才看清。

　　那行字写的是：

　　“满堂皆应，铃止。满堂皆缺，铃永。“

　　苏明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了？“沈若问。

　　“还有一行字。“苏明的声音很低，“'满堂皆应，铃止。满堂皆缺，铃永。'“

　　沈若的脸色也变了。

　　满堂皆应，铃止——所有人都应答了（都死了），铃声才会停。

　　满堂皆缺，铃永——所有人都不应答，铃声永远不会停。

　　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所有人都学会了“不应答“，那铃声就永远不会停。它会一轮一轮地响下去，永无止境。人不吃不喝，困在这里，迟早也会死。

　　反过来，如果所有人都“应答“了——那就是全部被杀。铃声确实会停，但人也没了。

　　不管选哪个，结果都是死。

　　“完了。“沈若说，“就算我们知道了规律也没用。不应答就会被困死，应答就会被杀死。“

　　苏明没说话。

　　他盯着声柱看了很久。

　　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分析那两句话。

　　满堂皆应，铃止。满堂皆缺，铃永。

　　这两句话描述了两种极端情况。但现实不是极端情况。现实是一部分人应答了（死了），一部分人没应答（活着）。

　　在这种中间状态下，铃声会怎样？

　　答案是：继续响。

　　因为还有“缺席“的人没有被记录，点名就不算结束。

　　所以诡异会一直重复这个过程——铃响、点名、杀应答者、再铃响、再点名——直到所有人要么应答了，要么被耗死。

　　“它在磨。“苏明说。

　　“什么？“

　　“它知道人类不可能永远保持不应答。“苏明说，“每一轮铃声都是一次考验。你这次扛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扛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你能扛二十四小时吗？你能在饥渴、疲劳、恐惧的状态下，连续几十轮保持完美的'装死'吗？“

　　沈若沉默了。

　　“它不需要一次性杀光所有人。“苏明继续说，“它只需要一轮一轮地响，慢慢把人逼到极限。总会有人崩溃，总会有人失误。一个眨眼的动作，一声忍不住的呻吟，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它的样子——就够了。“

　　存活人数：163。

　　从最开始的341，已经少了一半多。

　　而这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

　　“那怎么办？“沈若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动摇，“打不过它，也耗不过它。怎么办？“

　　苏明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翻到最前面的属性页。

　　【剩余寿命：5年】

　　【剩余怨力：237】

　　他还有笔记本。

　　他不需要在这个诡异的规则里赢。他需要用笔记本创造一个新的灵异，一个能让声柱的逻辑崩溃的灵异。

　　但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先完全弄清楚声柱的逻辑。

　　现在他知道了“点名“的规则，知道了四种应答方式，知道了终止条件。

　　还差什么？

　　苏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满堂皆应，铃止。“

　　满堂。

　　他突然抓住了一个关键的字眼。

　　“满堂。“苏明喃喃自语。

　　“什么？“

　　“'满堂皆应'——'堂'是什么意思？“苏明说，“它没说'所有人'，它说的是'满堂'。堂是课堂，是教室。“

　　沈若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诡异的判定单位不是个人，是教室。“苏明说，“它是按'堂'来点名的。一间教室就是一个'堂'。“

　　“所以201教室全灭是因为那间教室里所有人都'应'了？“

　　“对。一个教室里所有人都应答了，这个教室就算'完成'了。我们302还有人没应答，所以302还没'完成'，铃声会一直响下去，直到302所有人都应答或者——“

　　苏明顿住了。

　　或者什么？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柱子底部。

　　在最下面的角落里，他找到了最后一行字。非常小，暗红色已经快要和地面融为一体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堂清则结。课终人散。“

　　苏明缓缓放下望远镜。

　　堂清则结。

　　每一个教室都“清“了——要么全部应答被杀，要么那个教室彻底没有活人了——这个诡异就结束了。

　　“我知道怎么破它了。“苏明说。

　　沈若看着他。

　　苏明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回去。我需要笔记本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