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跟着周远走出了教学楼。

　　校门外的景象和里面完全不同。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旁边拉了一圈警戒线，穿制服的人在进进出出，有的拿着仪器在地上扫描，有的在对讲机里低声说话。

　　更远的地方，是警车和救护车。红蓝灯还在闪，但没有响警笛。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担架在等待，应该是准备接收里面的幸存者。

　　普通人只看得到警察和医护。

　　但苏明注意到了另一群人。

　　穿深色制服的，和周远一样，左胸口别着那个闭眼齿轮的徽章。他们的数量不多，大概七八个，散布在警戒线内侧的各个位置，做的事情和警察完全不一样。

　　有的人蹲在地上，用一支笔在地面上画什么东西。有的人举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对着空气照来照去。还有一个女人闭着眼睛站在操场入口处，一只手按在墙壁上，像是在“听“什么。

　　灵控局的人。

　　周远把苏明带到了最前面那辆越野车旁边，拉开了后座的门。

　　“上车。“

　　苏明上了车。

　　周远坐到了副驾驶，对司机点了一下头。

　　车子启动了，驶出校园大门，沿着一条苏明不认识的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途中没有人说话。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面。六层楼，外观很普通，像是一个普通的政府办公楼。没有牌子，没有标识，大门口只有两个穿便装的人站着。

　　但苏明注意到大门的门框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图案——闭眼齿轮。

　　周远带着苏明走进大楼，过了两道安检门，上了电梯，到了四楼。

　　走廊里很安静，两侧是关着的办公室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走到走廊尽头，周远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苏明很熟悉的声音。

　　周远推开门，侧身让苏明先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对着楼后面的一片空地。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和一个保温杯。

　　桌子后面坐着陆正国。

　　苏明上一次见陆正国是在那个凌晨。小区门口的面包车里，陆正国给了他一张名片，脸上的表情是遗憾和怜悯。

　　“可惜了，这么年轻。“

　　这是当时陆正国说的原话。那个语气，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说的。

　　现在陆正国看着苏明，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坐。“陆正国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苏明坐下了。

　　陆正国没有急着说话。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C级诡异，'点名铃'。“陆正国说，“覆盖范围四百米，持续时间两小时十七分钟，造成一百八十九人死亡。“

　　他顿了一下。

　　“被一个没有任何组织背景、没有任何灵控装备、甚至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的二十岁大学生独立终结。“

　　陆正国看着苏明的眼睛。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看起来像个七十岁的老人。我以为你活不过半年。“

　　苏明没说话。

　　“现在呢？“陆正国的目光在苏明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头发还是白的，但精气神比上次好了不少。看着像四五十岁了。“

　　“身体有所恢复。“苏明说。

　　“怨力和愿力的反哺？“

　　苏明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陆正国知道怨力和愿力。

　　“不用惊讶。“陆正国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的笑，“灵控局存在了三十多年了。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御鬼者吗？“

　　苏明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情况。“苏明说，“笔记本消耗寿命，构筑灵异消耗寿命。我现在剩两年八个月。“

　　“我知道。“陆正国点头，“所以我才让周远把你请过来。“

　　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翻开，推到苏明面前。

　　“看看这个。“

　　苏明低头看。

　　文件的抬头是“灵控局特聘御鬼者入职协议“。

　　苏明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加入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陆正国没有被这个直白的问题冒犯。他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早就预料到苏明会这么问。

　　“你现在面临的核心问题是什么？“陆正国反问。

　　“寿命。“苏明说。

　　“对。你的寿命在流失，每一次使用笔记本都会加速这个过程。你需要大量的怨力和愿力来延缓甚至逆转这个趋势。而怨力和愿力的主要来源，是对抗灵异事件。“

　　“所以你们需要我去打灵异，我需要灵异事件来获取资源。“苏明说，“互利。“

　　“互利。“陆正国点头，“但不只是这些。“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薪资和待遇。灵控局是国家直属机构，不在公务员体系内，但享受同等甚至更高的待遇。特聘御鬼者的年薪底线是六十万，根据任务完成情况和灵异等级还有额外奖金。C级以上事件的奖金单独结算，一次至少二十万起步。“

　　苏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家的条件不算好。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供他上大学已经不轻松了。如果他只剩两年多的寿命，这笔钱至少能让父母在他走后过得宽裕一些。

　　当然，他不打算只活两年。

　　陆正国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资源支持。灵控局三十多年来积累了大量关于灵异事件的档案和研究资料。触发机制、演化规律、等级分类、核心载体的特征——这些东西你一个人在外面摸索可能要花几年，但在我们这里，你可以直接调阅。你下次再遇到灵异事件的时候，不用从零开始推理，我们的数据库里可能已经有了类似的案例。“

　　这一条让苏明认真了。

　　他在大学里对付点名铃的时候，所有规律都是他一点一点推出来的。如果他事先知道C级灵异的一般特征、知道区域型诡异的常见规则模式，他能省掉至少一半的时间，少死很多人。

　　信息就是命。在灵异事件里，这句话是字面意思。

　　陆正国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一条。“

　　他看着苏明。

　　“我们有专门的医疗团队。“

　　苏明的目光定住了。

　　陆正国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示意苏明过来。

　　苏明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后面的那片空地不是普通的空地。空地的另一端连着一栋白色的低矮建筑，两层楼，外观像一个小型诊所。有穿白大褂的人在进出。

　　“那是灵控局的附属医疗中心。“陆正国说，“专门服务于灵异事件的伤亡者和御鬼者。“

　　他转过身，面对苏明。

　　“你的身体状况不是普通的衰老，是灵异侵蚀导致的寿命透支。普通医院查不出原因，更治不了。但我们的医疗团队不一样。他们研究灵异对人体的影响已经十几年了。“

　　苏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能治好你。“陆正国的语气很坦诚，没有夸大，“灵异侵蚀本身目前没有根治手段。但他们可以做到两件事——第一，减缓侵蚀速度。通过药物和特殊疗法，让你的身体在同等寿命消耗下承受的损伤更小。简单说，同样消耗一年寿命，经过治疗之后你的身体可能只老五岁而不是十岁。“

　　“第二呢？“苏明问。

　　“第二，修复已有损伤。你现在的身体年龄大概在五十岁左右，但你的实际年龄是二十岁。这三十年的差距不是不可逆的。通过持续的治疗和调养，加上怨力和愿力的反哺，你的身体可以逐步向实际年龄靠拢。不会一下子恢复到二十岁的状态，但至少可以慢慢改善。“

　　苏明站在窗前，盯着楼下那栋白色建筑看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第一次翻开笔记本时看到的“剩余寿命：七年“。

　　想到了对付敲门诡之后变成“五年“。

　　想到了构筑003号灵异“悖名“之后变成“两年八个月“。

　　每一次使用笔记本，他都在用命换命。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停。未来他还会遇到更多的灵异事件，还会需要更多次的构筑，寿命会继续缩短。如果没有外部的支持，他就是一根两头烧的蜡烛。

　　但如果有一个组织在背后——能提供信息、提供医疗、提供资源——他烧的速度可以慢一些，恢复的速度可以快一些。

　　“入职协议上的条款，你可以仔细看。“陆正国回到桌前坐下，“不是卖身契。任务可以拒绝，人身自由不受限制。但有一条底线——灵控局分配的A级及以上紧急事件，不能拒绝。因为到了那个级别，拒绝就意味着大规模伤亡。“

　　苏明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清楚。

　　年薪六十万起。住房补贴。交通补贴。任务奖金另算。

　　每季度一次全面体检。专属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灵异侵蚀治疗方案一人一档，费用全额由局方承担。

　　灵异事件档案库调阅权限。新入职为C级权限，可查阅D级和C级事件档案。随着参与任务的数量和等级提升，权限逐步开放。

　　紧急任务条款：A级及以上事件，局方有权强制征召，御鬼者不得拒绝。拒绝者视为违约，取消一切待遇和资源支持。

　　苏明看完了，把协议放回桌上。

　　“有笔吗？“

　　陆正国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苏明会这么快做出决定。他准备了一套更长的说辞，甚至可能还准备了应对苏明提出各种条件的方案。

　　但苏明没有讨价还价。

　　“你确定？不再考虑考虑？“陆正国问。

　　“不用考虑。“苏明说。

　　他的逻辑很简单。

　　他需要信息，灵控局有档案库。他需要治疗，灵控局有医疗团队。他需要钱，灵控局给钱。他需要灵异事件来获取怨力和愿力，灵控局会派他去处理灵异事件。

　　他所有的需求，这份协议全覆盖了。

　　唯一的代价是A级以上事件不能拒绝。

　　但苏明很清楚——就算没有这条约束，他也不会拒绝。他需要灵异事件。他的命就是靠灵异事件续的。

　　别人怕灵异事件。

　　他怕的是没有灵异事件。

　　陆正国看着苏明的眼神，沉默了两秒，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递了过去。

　　苏明接过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明。

　　两个字。

　　笔迹有点抖——他的手虽然比之前好了不少，但精细动作还是不太稳。

　　陆正国拿回协议，看了一眼签名，然后把协议收进了文件柜里。

　　“欢迎加入灵控局。“他说。

　　语气没有什么仪式感，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不日常。

　　“从今天起，你的编号是E-0297。E代表特聘御鬼者，0297是你的序号。全国目前在编的特聘御鬼者一共二百九十六个，你是第二百九十七个。“

　　二百九十七。

　　十四亿人里的二百九十七。

　　苏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不关心自己是多少分之一。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医疗团队什么时候可以见？“

　　陆正国笑了一下。

　　“现在就可以。“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对讲机：“周远，带苏明去医疗中心，让何主任安排一次全面评估。“

　　对讲机里传来周远的声音：“收到。“

　　苏明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明。“陆正国在身后叫住他。

　　苏明回头。

　　陆正国坐在桌后，保温杯端在手里，看着苏明的眼神和之前又不一样了。不是怜悯，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上次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可惜。二十岁的年纪，活成七十岁的样子，还背着一本要命的笔记本。“

　　他喝了口水。

　　“现在我改主意了。“陆正国说，“那本笔记本是要命的没错。但拿着它的人，也不简单。“

　　苏明看了他一秒。

　　“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远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走的时候，苏明的口袋里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

　　属性页上没有变化。怨力4367，愿力1287，寿命两年八个月。

　　但在属性页的最下方，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身份标签：灵控局·特聘御鬼者·E-0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