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他自己的手机，而是灵控局发的那个工作手机。他昨晚藏进了床底的箱子，但震动声隔着箱子和被子还是传了上来，嗡嗡嗡的，像床底下养了一只特别敬业的蜜蜂。

　　苏明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没亮。

　　他摸出手机一看，时间是早上五点四十。

　　未接来电：周远。

　　短信一条：“早上八点到局里报到，入职流程和档案库权限开通。地址发你了。司机六点五十分在南门等。“

　　苏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六点五十分。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课表，今天上午有两节课，高等数学和大学英语，都是大课。

　　苏明想了一下这两节课的老师会不会点名，想到一半自己笑了。

　　现在有人可能会在课上点名这件事，对他来说属于比较难接受的心理障碍。

　　他决定今天请假。

　　苏明给辅导员发了一条短信：“老师我身体不舒服，今天想请一天假。“

　　辅导员秒回：“好的，注意休息。“

　　苏明看着这条回复，有点感动。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担心请假要被辅导员追问是什么病、严不严重、需不需要证明。现在他秒过。大学死了一百八十九个人，他作为幸存者之一，请一天假，辅导员大概闭着眼睛都能批。

　　苏明爬起来洗漱。

　　宿舍的镜子上有一层水雾，苏明用袖子擦了擦。

　　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皮肤的蜡黄褪去了，有了一点健康的颜色。眼袋没那么重了。脸上的皱纹又浅了一层。

　　苏明伸出手，对着镜子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

　　手腕有力，手指稳定。

　　比昨天下午拿笔签字的时候稳多了。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顶棒球帽戴上。出门要见陌生人，顶着一头白发太扎眼，戴个帽子能盖住一大半，至少不会被路人盯着看。

　　六点四十，苏明出了宿舍楼。

　　六点五十，他准时到了南门。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不是昨天那辆越野车，今天换成了一辆普通的商务车。司机是一个苏明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看到苏明之后冲他点了点头。

　　“苏老师？“

　　苏明愣了一下。

　　“嗯？“

　　“周组长交代的，叫您苏老师。“司机说，“您是E-0297嘛，特聘御鬼者在局里都被称为老师。“

　　苏明坐进车里，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苏老师。

　　二十岁的苏老师。

　　他以前跟同学开玩笑说大学毕业后要考教师资格证。结果还没毕业，老师这个称呼就提前落实了。只可惜这个“老师“跟教育行业没什么关系，而且上岗条件是被一本鬼笔记本咬了一口。

　　车开了大约三十分钟，到了灵控局大楼。

　　周远在大门口等他。

　　今天周远没穿制服，换成了一身深色的便装，看起来比昨天随意了不少。

　　“早。“周远说，“吃过了？“

　　“没。“

　　“跟我来。“

　　周远带他进了大楼，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食堂。

　　苏明没想到灵控局的大楼里有食堂，而且是一个看起来挺正规的食堂。打饭的窗口有七八个，有早餐档、面食档、中餐档、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咖啡角。

　　这个点还早，食堂里只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周远带着苏明到早餐档要了两份粥加包子。刷的是周远的卡。

　　“吃饭不要钱？“苏明问。

　　“在编人员刷卡结算，从工资里扣，打对折。“周远说，“特聘御鬼者更优惠，全免。“

　　苏明的筷子顿了一下。

　　“免费？“

　　“嗯。“

　　“那早中晚三顿都免费？“

　　“都免费。“

　　苏明沉默了两秒。

　　五万块底薪加上一日三餐免费。他上大学这一年半花在食堂的钱，按这个标准，约等于被灵控局一次性退了回来。

　　他决定以后早饭也来食堂吃。

　　反正从学校到这里坐车半个小时，值得。

　　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明咬了一口包子，是肉的，馅儿挺足。

　　“今天的安排。“周远一边喝粥一边说，“八点整到四楼会议室，办入职手续。九点开始档案库权限开通，陆队会给你讲一下调阅规则。然后是你的导师见面——“

　　“导师？“苏明停下筷子。

　　“所有新入职的御鬼者都会配一个导师，负责带你熟悉业务。“周远说，“你的导师今天会来。资历比较老，能从他那里学到不少东西。“

　　“什么等级？“

　　“S级。“

　　苏明把包子咽了下去。

　　“S级是最高等级？“

　　“目前是。“周远说，“S级御鬼者全国一共四个。你的导师是其中之一。“

　　苏明没有继续问。四分之一的S级要来带他，这个配置的规格他心里大致有数。

　　昨天陆正国签协议的时候没有提到导师这件事。看来灵控局对他的重视程度比他预估的还要高一些。

　　也可能是因为他二十岁就干掉了一个C级诡异，这个纪录在灵控局的数据库里比较少见。

　　或者说，根本没见过。

　　吃完早饭，两个人上楼。

　　八点整，会议室。

　　入职手续比苏明想象的要复杂。总共要签七份文件，包括保密协议、任务授权书、武力使用许可、医疗授权、经费支取流程、家属通讯规范、以及遗体处理预案。

　　苏明写到“遗体处理预案“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是啥？“

　　“万一你死在任务上，我们怎么处理你的遗体。“负责带他走流程的行政人员回答得很平静，像是在问他“中午想吃米饭还是面条“。

　　“有几个选项？“苏明问。

　　“火化后骨灰交还家属；火化后骨灰由局方保管；就地处理；如果遗体被灵异污染无法处理，按灵异物品销毁流程处置。“

　　苏明看着这四个选项看了很久。

　　“第一个吧。“

　　“嗯，签字。“

　　苏明在火化后骨灰交还家属那一栏打了个勾，签了名。

　　签完之后他伸了个懒腰。

　　真正的第一天上班，第一件事是给自己选择了骨灰归宿。这个开场确实够灵控局。

　　九点，陆正国的办公室。

　　陆正国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他给苏明倒了一杯茶。

　　“档案库的规则跟你说一下。“陆正国把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你的调阅卡，C级权限。你能看D级和C级事件的完整档案，B级及以上只能看脱敏后的摘要。“

　　苏明拿起卡。

　　“所有调阅记录都会被系统留档。你看过哪些文件，在哪一页停留了多久，系统都有记录。这个是规矩，每个御鬼者都一样，不用觉得被针对。“陆正国说，“档案库在地下二层，二十四小时开放。“

　　“可以带出来吗？“

　　“不行。看完必须留在里面。“陆正国说，“你可以做笔记，但笔记本会被检查，涉及B级以上信息的内容不能带出。“

　　苏明点了点头。

　　“问一个问题。“苏明说，“档案库里有没有关于灵器活跃度的研究资料？“

　　陆正国愣了一下。

　　“你知道活跃度的事？“

　　“昨天孟琳护士跟我说的。“

　　陆正国笑了。

　　“何主任手下这帮人嘴都比较快。“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有。关于活跃度的研究是灵控局的核心课题之一，相关资料大概有三百多份，从C级权限开始就可以调阅一部分。但老实说——“

　　他放下茶杯。

　　“这个课题研究了二十多年，还没有找到降低活跃度的稳定方法。“

　　苏明的表情没变。

　　“有人尝试过吗？“

　　“有。“陆正国说，“大部分尝试的结果是加速复苏。极少数案例有过短暂的活跃度下降，但无法复现，研究者本人后来也没能活下来。“

　　苏明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看这些案例吗？“

　　“可以。但——“陆正国看着他，“苏明，我劝你先别急着研究这个。你现在活跃度百分之十一，距离警戒线还远。你刚入职，最重要的事情是熟悉业务、积累经验、跟着导师学东西。降活跃度这个课题，很多老御鬼者研究了十几年都没结果。你一个新人上来就扎进去，容易走偏。“

　　苏明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答应。

　　陆正国看了他一眼，大概也看出来了，没有再劝，把话题转开。

　　“九点半你的导师会到。他叫吴恒，S-0003。性格比较……你自己感受吧。“

　　“怎么个感受法？“

　　“他见到你就知道了。“陆正国似笑非笑地说，“反正你别被他气到。气到了也没用，他年纪大，不吃这套。“

　　苏明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九点二十五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敲门。

　　进来的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

　　个子不高，瘦，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深色的木头拐杖。头发全白了，比苏明的还白，而且只剩下一点点，顶着半个光秃秃的头顶。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非常亮，黑白分明，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

　　他走进办公室，拐杖往地上一顿。

　　然后他看到了苏明。

　　老头盯着苏明看了大概五秒。

　　“陆正国。“老头的声音沙哑，“你让我带一个老头？“

　　陆正国咳嗽了一声。

　　“吴老，他叫苏明，二十岁。“

　　老头的眉毛抬了一下。

　　他又看了苏明一眼，拐杖拄在地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眯着眼睛仔细打量。

　　“二十岁？“

　　“二十岁。“

　　“长成这样？“

　　“长成这样。“

　　老头慢悠悠地走到苏明面前，围着苏明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古董。

　　苏明站着没动，任他看。

　　老头看完一圈，拐杖一拄，站定，开口。

　　“小子，你有点东西啊。“

　　苏明看着这位S级御鬼者。七十多岁。比他“看起来的年龄“还要大二十岁。

　　“您也挺有东西的。“苏明说。

　　吴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露出了一口保养得还行的牙齿。

　　“我喜欢这小子。“他对陆正国说，“带走了。“

　　陆正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吴恒已经转身了，拐杖往门口一指。

　　“走，小子。档案库什么时候都能看，跟我先去个地方。“

　　苏明跟着吴恒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陆正国一眼。

　　陆正国坐在桌后，端着茶杯，冲他耸了耸肩，意思是“我提醒过你了“。

　　苏明戴上帽子，跟着吴恒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吴恒的拐杖在地上敲着，笃、笃、笃。

　　“小子，你叫苏明？“

　　“苏明。“

　　“知道我多大了吗？“

　　“七十多。“

　　“七十八。“吴恒说，“你猜我实际多大？“

　　苏明看了他一眼。

　　他现在对“实际年龄“这四个字非常敏感。

　　“三十？“苏明试探地说。

　　吴恒的拐杖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苏明一眼，眼神很复杂。

　　“三十二。“

　　苏明沉默了。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两个看起来加起来一百一十岁的年轻人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