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建筑的大门是自动感应的，苏明走近的时候门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的布局和普通医院差不多。前台、候诊区、走廊两侧是诊室和检查室。但比普通医院安静得多，候诊区一个人都没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苏明说不上来的气味。不刺鼻，但很陌生，像是某种特殊药剂的残留。

　　周远把苏明带到前台，跟值班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苏明。

　　“我就送到这里。何主任会负责你的评估。有事找我，打这个号码。“

　　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苏明接了。

　　周远走了。

　　前台的护士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胸牌上写着“孟琳“。她抬头看了苏明一眼，目光在他的白头发和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翻了一下登记本。

　　“苏明？E-0297？“

　　“对。“

　　孟琳放下登记本，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上下打量了苏明一番。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好奇。

　　“你是新入编的？“

　　“刚签的协议。“

　　“多大？“

　　“二十。“

　　孟琳的眉毛动了一下。

　　“二十岁的御鬼者。“她小声重复了一下，然后往走廊里喊了一声，“何主任！新人来了！“

　　走廊深处一扇门开了，探出一个脑袋——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的头发，圆脸，戴着一副老式的金边眼镜。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苹果。

　　“新人？“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意外，“多久没进新人了？“

　　“一年零四个月。“孟琳说。

　　“一年零四个月了啊……“何主任咬了一口苹果，嚼着走了过来，站在苏明面前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和周远不一样，和陆正国也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评估，而是医生看病人的那种目光——专注、细致，从外表的每一个细节推断内部的状况。

　　“头发全白了。皮肤弹性差，色素沉淀严重。指甲脆化。眼球轻度浑浊。“何主任一边看一边念叨，像是在做现场速记，“步态基本正常，但重心偏后，膝关节可能有退行性改变。呼吸频率偏快，静息心率估计在九十以上。“

　　他念完了，把苹果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

　　“实际年龄？“

　　“二十。“

　　何主任推了一下眼镜，表情没变，但眉心的皱纹深了一点。

　　“跟我来。“

　　苏明跟着何主任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大诊室。

　　诊室里的设备苏明大部分都认识——心电图机、血压计、B超仪、抽血台。但角落里还有两台他从没见过的仪器。一台是一个半人高的黑色柱体，顶端有一个发出淡蓝色光的圆盘。另一台像是一个放大版的CT扫描仪，但外壳上刻着苏明在声柱底部见过的那种扭曲的纹路。

　　“先做常规检查，再做灵异侵蚀专项。“何主任说，“脱外套，坐上去。“

　　苏明脱了外套，坐到检查台上。

　　常规检查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抽血、心电图、血压、肺活量、视力、听力，全套做了一遍。

　　何主任一边操作一边看数据，表情越来越严肃。

　　“血压155/98，高压偏高。静息心率94，偏快。肺活量2100毫升，严重低于同龄人均值。“他摘下听诊器，“骨密度和肌肉量的数据要等血检结果，但从体表触诊来看，骨量流失明显，肌肉萎缩也有。“

　　他拿了一份表格在上面写着什么。

　　“常规指标跟我预想的差不多。你的身体机能大概相当于一个五十到五十五岁的人。“何主任说，“但你实际上才二十岁。这三十年的落差全是灵异侵蚀造成的。“

　　“能恢复多少？“苏明问。

　　“别急，先做灵异专项。“

　　何主任把苏明带到那台黑色柱体仪器前面。

　　“站上去，手放在两侧的感应板上，闭眼。“

　　苏明照做了。

　　仪器启动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震动从感应板传入手掌，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不疼，但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游走，一寸一寸地扫描。

　　大约三分钟后，仪器停了。

　　何主任盯着连接仪器的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人体轮廓图，上面布满了颜色不同的光点。大部分是暗红色的，少量是黄色的，极少数是绿色的。

　　“暗红色是灵异侵蚀损伤区域。“何主任解释，“黄色是正在修复的区域。绿色是已经修复完成的区域。“

　　苏明看了一眼。他的人体轮廓图上几乎全是暗红色，只有胸口附近有几个零星的黄色光点，绿色的只有两三个。

　　损伤范围极大，修复程度极低。

　　这在意料之中。

　　但何主任的注意力不在暗红色区域上。

　　他盯着那几个黄色光点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插进仪器，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这是你的基线数据。“何主任说，“灵控局的监测设备在灵异事件现场会自动采集所有活人的生理数据。你在大学里的时候，我们的外围设备已经采集了你的第一份数据。“

　　屏幕上并排显示了两张人体轮廓图。

　　左边是现场采集的，右边是刚才扫描的。

　　左边的图上几乎没有黄色和绿色——全是暗红。

　　右边的图上，暗红色的面积明显缩小了一圈，黄色光点多了不少。

　　两张图的采集时间相差不到三个小时。

　　何主任推了一下眼镜。

　　“你在三个小时内，灵异侵蚀的损伤面积自然缩减了大约百分之十二。“

　　他转过头看着苏明。

　　“这不正常。“

　　苏明没说话。

　　“你知道一般的御鬼者灵异侵蚀修复速度是多少吗？“何主任说，“在不接受任何治疗的情况下，普通御鬼者的自然修复速度是每月百分之零点三到零点五。你三个小时恢复了百分之十二，换算成月度修复率——“

　　他按了一下计算器。

　　“大约是正常值的两百四十倍。“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主任坐回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灵异侵蚀的修复主要依赖两个因素。一是人体自身的生命力，二是外部能量的反哺——也就是怨力和愿力。你刚才终结了一个C级诡异，获取了大量怨力和愿力，这些能量涌入你体内的时候会加速修复，这个我理解。“

　　他顿了一下。

　　“但即便考虑到C级诡异的能量反哺，你的修复速度也不应该有这么快。能量反哺带来的修复通常是一次性的脉冲——涌进来的时候修一波，然后就停了。但你的数据显示，修复还在持续。不是脉冲式的，是持续性的。“

　　何主任看着苏明。

　　“你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主动修复你。“

　　苏明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震动，没有文字浮现，什么反应都没有。

　　“可能是笔记本。“苏明说。

　　“你的灵器？“何主任说，“有可能。灵器和宿主之间存在共生关系，灵器不会主动损害宿主的基础生存能力——毕竟宿主死了它也没得用。但主动修复宿主……这种案例我没见过。“

　　苏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不了解笔记本的全部功能，现在猜也没用。

　　“说说治疗方案。“苏明说。

　　何主任点了点头，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个空白的病历本，开始写。

　　“方案分三步。第一步是药物干预。我会给你开一组特殊的药物，成分里包含微量的灵异提取物——不用紧张，是已经被完全灭活的灵异残余物质，没有任何危险。它的作用是增强你细胞的灵异耐受性，让你的身体在下一次使用笔记本的时候承受更少的损伤。“

　　“第二步是物理修复。每周来医疗中心做两次灵波修复治疗，就是刚才那台黑色仪器。它能释放特定频率的灵波，加速侵蚀区域的细胞再生。“

　　“第三步是长期监控。每两周做一次全面扫描，追踪侵蚀面积的变化。如果修复速度持续保持在目前的水平，你的身体应该会逐步好转。“

　　何主任写完了，把病历本递给苏明看。

　　“有一点我要提前告诉你。“何主任的语气变得严肃了，“治疗能帮你修复已有的损伤，但不能阻止新的损伤。每次你使用笔记本，都会产生新的灵异侵蚀。如果你使用的频率太高——恢复的速度跟不上损伤的速度——身体还是会持续恶化。“

　　苏明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懂。治疗只是辅助，真正的关键还是控制消耗。

　　做完检查已经快六点了。

　　苏明从检查台上下来，穿上外套。

　　何主任在整理数据，孟琳在前台归档。苏明走到候诊区坐下来，等何主任把药方开好。

　　候诊区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苏明翻开笔记本，重新看了一遍属性页。

　　【剩余寿命：两年八个月】

　　【怨力：4367】

　　【愿力：1287】

　　【身份标签：灵控局·特聘御鬼者·E-0297】

　　这些数字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底。

　　怨力和愿力的数量远远不够兑换寿命。按照笔记本的换算规则，10000怨力加10000愿力才能兑换一年。他现在连一半都凑不到。

　　但至少有了方向。

　　有了灵控局的支持，他可以更高效地参与灵异事件，更快地积累资源。有了医疗团队的治疗，他的身体损耗可以被部分对冲。

　　不再是一个人扛了。

　　孟琳从前台绕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走到苏明旁边坐下。

　　“药。“她把纸袋递过来，“每天早晚各一次，饭后半小时服用。蓝色的是灵异耐受强化剂，白色的是细胞修复促进剂。“

　　苏明接过纸袋。

　　孟琳没有马上走。她坐在旁边，看着苏明，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什么？“

　　“驾驭诡异。“孟琳说，“我在医疗中心工作三年了，见过不少御鬼者。但大部分人不是主动选择成为御鬼者的——是被诡异选中的。诡异降临到他们身上，他们不得不和它绑定。绑定的过程叫'收拢'。“

　　苏明看着她。

　　“收拢的成功率很低。“孟琳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诡异在被收拢的时候会剧烈反抗，就像把一头野兽关进笼子里。大部分人在这一步就死了。反抗的力量直接把宿主的身体和精神撕碎。能活下来的——“

　　她伸手从前台拿过一个文件夹，翻开，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

　　“过去十年里，全国记录在案的诡异收拢事件一共4261起。成功收拢并存活的，297人。存活率百分之六点九七。“

　　不到百分之七。

　　一百个人里不到七个人能活下来。

　　苏明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翻开笔记本的情景。那个凌晨，敲门声响起，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笔记本绑定了。笔记本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直接扣掉了他的寿命。

　　如果当时他的身体稍微弱一点，精神稍微差一点，他可能就是那百分之九十三里的一个。

　　“活下来只是第一步。“孟琳继续说，“收拢成功之后，诡异会进入休眠状态。这段时间宿主是安全的。但如果宿主频繁使用诡异的能力——“

　　她合上文件夹。

　　“诡异会复苏。“

　　苏明的手指停了一下。

　　“复苏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孟琳说，“休眠的诡异被频繁激活后，会逐渐恢复自主意识。它不再是一件被你使用的工具，而是一头正在苏醒的野兽。一旦完全复苏——它会反噬宿主。必死无疑。“

　　苏明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封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暗红色的皮面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

　　“有衡量的标准吗？“苏明问，“怎么判断诡异的复苏程度？“

　　“有。灵波扫描可以检测灵器内部的活跃度。活跃度越高，说明诡异越接近复苏。“孟琳说，“正常休眠状态下，活跃度应该在百分之五以下。超过百分之三十就进入警戒区。超过百分之七十——“

　　“必死？“

　　“没有例外。“

　　苏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笔记本现在活跃度是多少？“

　　“何主任刚才扫描的时候应该测过了。你可以问他。“

　　苏明站起来，走回诊室。

　　何主任正在电脑前整理报告，看到苏明回来，推了一下眼镜。

　　“还有事？“

　　“我的灵器活跃度。“

　　何主任翻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找到那一栏。

　　“百分之十一。“

　　苏明点了一下头。

　　百分之十一。超过了正常休眠的百分之五，但距离警戒线的百分之三十还有不少距离。

　　他目前构筑了三次灵异——001号是第一次的，002号遗忘鬼，003号悖名。三次使用后活跃度百分之十一。

　　如果按这个速度推算，大概再使用五到六次，活跃度就会进入警戒区。

　　但这个推算不一定准。活跃度的增长可能不是线性的，后期可能会加速。

　　苏明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百分之十一。

　　这是他的第二条命脉。

　　第一条是剩余寿命。用完就死。

　　第二条是灵器活跃度。到顶就死。

　　两条线，都在往终点走。

　　他必须在两条线都到达终点之前，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苏明合上笔记本，走出了医疗中心。

　　天已经暗了。

　　灵控局大楼的窗户亮着灯，灰色的外墙在暮色里显得很沉闷。

　　周远的车停在门口等着他。

　　苏明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学校还是回家？“周远问。

　　苏明想了一下。

　　“回学校吧。“

　　他还有些事需要处理。笔记本里的数据需要整理，今天经历的所有信息需要消化。

　　车子启动了。

　　苏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孟琳说的那几个数字。

　　收拢存活率百分之六点九七。

　　活跃度警戒线百分之三十。

　　死亡线百分之七十。

　　他睁开眼，把手放在口袋里的笔记本上。

　　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笔记本的温度。

　　和体温差不多。

　　像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