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把车停在学校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明天还来吗？“周远问。

　　“来。“苏明说，“几点？“

　　“九点之前到就行。吴老那边今天没给你排课，但档案库一直开着，你想看就去看。“

　　苏明下了车。

　　走进校园的时候，他在路边的小卖部停了一下，买了一瓶水。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平时见到学生都是爱搭不理的状态。今天看到苏明递钱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两秒。

　　“小伙子……“老板犹豫了一下，“你是住在这儿的老师？“

　　“嗯。“苏明说。

　　老板把水递给他，多送了一根棒棒糖。

　　“路上注意安全。“

　　苏明拿着水和棒棒糖走出小卖部，看了一眼手里的棒棒糖，沉默了三秒。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因为看起来老而被老板送东西。

　　按这个待遇下去，过两年他可能可以免费坐公交车。

　　苏明把棒棒糖揣进兜里，往宿舍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他妈。

　　苏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他妈听他声音可能听不出来——他的嗓音变化没有外貌那么大。但聊得久了肯定要露馅，他妈会问他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累。

　　不接，他妈会担心。

　　苏明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妈。“

　　“明明！“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

　　“回了啊。早上回的。“

　　“早上那个'好'字算什么回？“他妈说，“妈给你发了三条你才回一个字。“

　　“今天忙。“

　　“忙什么？“

　　“上课。“

　　“哦。“他妈停了一下，“你那个室友刘健……“

　　苏明的手指紧了一下。

　　“妈你怎么知道他？“

　　“新闻啊！你们学校出大事了！我和你爸看新闻看到的，说是什么大规模的安全事故，死了好多人！“他妈的声音急起来，“我刚才在群里听其他家长说，你那个班的也死了人，叫刘健，我记得你提过这个名字，是你室友吧？“

　　苏明沉默了两秒。

　　“嗯。是我室友。“

　　“那你呢？！你有事没有？！“他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妈给你打视频。“

　　“别。“

　　“为什么不让打视频？“

　　苏明的脑子转得飞快。

　　“我在外面，路上信号不好。“

　　“那你回宿舍打。“

　　“宿舍信号也不好。“

　　“苏明。“

　　他妈的语气变了。

　　苏明知道这个语气。这个语气出现的时候他妈已经怀疑他在撒谎了。

　　“妈，真没事。我现在跟你说话不就是没事吗。“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你？“

　　“我……今天没洗头，看着不好看。“

　　“你二十岁的小伙子，没洗头能丑到哪里去。你给我打视频。“

　　苏明在路边站了十秒钟。

　　他知道躲不过去。早晚要让爸妈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但越晚越好——至少等他身体再恢复一些，至少等他想好了怎么解释。

　　“妈。“苏明说，“我跟你说实话。“

　　“说。“

　　“我今天受了点小伤。脸上磕破了一点，挺难看的，我不想让你看到。等过两天好了我跟你视频，行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擦伤。但是看着挺吓人的。“

　　“明天妈来看你。“

　　“别！“苏明说得有点急，“妈你别来。我真的没事。你来回一趟车票多贵。“

　　“你都受伤了我还在乎车票？“

　　“擦伤。妈，就是擦伤。“

　　“擦哪儿了？“

　　“额头。“

　　“怎么擦的？“

　　“上课睡着了，从桌子上滑下去磕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苏明感觉自己编得不太好。

　　他妈一直觉得他是个在课上很认真的学生，怎么会上课睡着。

　　“……明明。“

　　“嗯。“

　　“你跟妈说实话。学校出的那个事，你是不是经历了？“

　　苏明没有回答。

　　“你受的伤，是不是跟那个事有关？“

　　苏明还是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他妈的呼吸声，急促了几秒，然后慢慢平稳下来。

　　“行。“他妈说，“妈不问了。“

　　“……“

　　“妈不问，但是妈有一个要求。“

　　“你说。“

　　“明天，下午五点，回家吃饭。“他妈说，“你爸炖排骨。回来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吃。我和你爸不问你受伤的事，不问学校的事，就吃顿饭。“

　　苏明愣了一下。

　　家里离学校开车一个半小时。他从开学到现在没回过几次家。

　　“妈，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比吃饭重要？“

　　“……“

　　“五点。“他妈说，“妈和你爸等你。“

　　电话挂了。

　　苏明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的手机。

　　他叹了口气。

　　回到宿舍的时候，张晨在打游戏，王磊在洗澡。

　　苏明坐到自己的床沿上，把工作手机和身份证一起放到桌上。

　　张晨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

　　“今天去哪了？一天没看到你。“

　　“看病。“

　　“还在治那个病呢？“

　　“还在治。“

　　“有没有效果？“

　　苏明对着张晨的方向晃了晃自己的脸。

　　“你看呢？“

　　张晨认真看了几秒。

　　“好像……是好了一点。但还是看着挺老。“

　　“已经在恢复了。“苏明说，“可能要慢慢来。“

　　张晨哦了一声，又戴上耳机。

　　苏明从背包里掏出何主任开的药，倒了一杯水，吃了晚上的剂量。

　　蓝色一颗，白色一颗。

　　吃完之后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不是那本鬼笔记本，是普通的一个学生本子。

　　他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明天计划：

　　1.上午九点到局里

　　2.档案库继续看活跃度资料，重点查A-2007-014

　　3.下午五点回家吃饭

　　4.想办法让爸妈不被吓死“

　　写完之后他看着第四条。

　　他想了五分钟，没想出办法。

　　苏明把笔放下，躺到床上。

　　王磊洗完澡出来了，头上还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苏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苏明说。

　　“没。“王磊说，“就是觉得你今天看起来又年轻了一点。“

　　“是吗？“

　　“嗯。“王磊说，“你之前那个皱纹现在浅了一些。还有你的眼睛，比昨天有神。“

　　苏明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今天的恢复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一些。可能是吃了何主任的药开始起作用了，也可能是昨天那波怨力和愿力还在持续修复他。

　　照这个速度下去，过几个月他可能能恢复到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

　　但三四十岁还是不像二十岁。

　　明天他妈见到他，反应可想而知。

　　苏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脖子。

　　第二天一早，苏明又是被工作手机震醒的。

　　这次是一条短信。

　　不是周远，是吴恒。

　　“上午来六楼。“

　　苏明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

　　老头起得真早。

　　他爬起来洗漱，戴上帽子，出了宿舍。

　　到灵控局的时候是七点四十。

　　苏明先去食堂吃了早饭——免费的早饭就是好吃，他多打了一笼包子。

　　吃完上六楼。

　　吴恒的办公室门开着。

　　苏明走进去，看到吴恒坐在桌后，正在喝他那杯苦得离谱的茶。

　　“来了。“吴恒说。

　　“来了。“

　　“坐。“

　　苏明坐下。

　　吴恒把昨天的评估报告甩到桌上，推到苏明面前。

　　苏明拿起来看了一眼。

　　报告很厚，密密麻麻的。第一页是总评，他大概扫了一下——

　　“灵器自主性指数：14（异常）“

　　“构筑能力：A级“

　　“审题能力：A+级“

　　“应变能力：A+级“

　　“综合评级：A“

　　“导师评语：暂无“

　　苏明看完抬起头。

　　“这个综合评级A是什么概念？“

　　“新人入职评估的最高级别。“吴恒说，“满分是S，但S这个评级从来没人拿过。A级就是历史最高了。“

　　苏明点了点头，把报告放回桌上。

　　“评语为什么是暂无？“

　　“我没写。“吴恒说，“我得先观察你一段时间再写。“

　　“观察什么？“

　　“观察你这个人有没有问题。“吴恒说。

　　“什么叫有没有问题？“

　　吴恒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小子。“他说，“灵控局这二十年来，A级评估的新人一共出过六个。“

　　“六个挺多的。“

　　“六个里面，三个死在了入职第一年的任务上。两个叛逃了。一个疯了。“吴恒说，“目前在编的零个。“

　　苏明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死亡率这么高？“

　　“因为A级的新人大多数都有一个共同点。“吴恒说，“自信。他们觉得自己很特别，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能扛住别人扛不住的代价。然后他们就死了。“

　　苏明想了想。

　　“我不算自信吧。“

　　“你不算。“吴恒说，“但你有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太爱钻牛角尖。“吴恒说，“昨天评估的第六题，你一眼就知道是死局，直接放弃。这是好事。但是A-2007-014那个案例你今天还想去查，是吧？“

　　苏明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祝盈跟我说的。“吴恒说，“她说你昨天看完那份案例之后专门把编号记了下来，一看就是要回头查的。“

　　苏明没说话。

　　“小子，我跟你说。“吴恒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前，“那个研究者叫什么我不告诉你，你现在的权限也查不到。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失踪之前，活跃度是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吴恒说，“他研究降活跃度研究了八年，最后他自己的活跃度从百分之四十降到了百分之三。降得很成功。“

　　“然后呢？“

　　“然后人没了。“吴恒说，“灵器还在他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他人就这么消失了。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苏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诡异跑了？“

　　“我们也是这么猜的。“吴恒说，“他用某种方式骗过了灵器，让灵器以为自己'被使用过'，活跃度数据是降了，但灵器内的诡异本体可能并没有真的回到休眠状态。诡异在一个错误的状态里待了三年——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使用，不知道自己应该处于什么状态，最后的解决办法可能是直接吞掉宿主，然后离开。“

　　苏明沉默了很久。

　　“也就是说，这条路是死路。“

　　“目前看是。“吴恒说，“也可能他失踪之前找到了真正的方法，但来不及记录就被吞了。无论哪种，对你来说都没意义。你不要去走他走过的路。“

　　苏明没有立刻回答。

　　吴恒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子，听话。“

　　“我听。“苏明说，“但是我有个问题。“

　　“问。“

　　“如果不走他的路，我用什么办法降活跃度？“

　　吴恒看了苏明几秒，然后笑了。

　　“问得好。“

　　他走回桌前坐下。

　　“我教你一个办法。“吴恒说，“不是降活跃度的办法，是让活跃度涨得慢的办法。“

　　“什么办法？“

　　“少用笔记本。“

　　苏明等了几秒。

　　“就这？“

　　“就这。“

　　“……“

　　“你别这表情。“吴恒说，“我说真的。御鬼者干这一行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是知道什么时候用灵器，什么时候不用。能不构筑就不构筑。能用脑子解决就不用灵器解决。能让别人解决就不要自己解决。“

　　苏明想了想。

　　这个建议听起来朴素，但其实非常实用。

　　他在大学事件里是被逼到没办法才构筑003号的。如果当时有别的解决方案，他完全可以省下那一笔活跃度。

　　未来的任务也是一样。每一次构筑都要算账——这个任务的反哺值不值得这次构筑的代价。

　　不值得的，能跑就跑。

　　“明白了。“苏明说。

　　“明白就好。“吴恒说，“你今天上午跟我学一个东西。“

　　“学什么？“

　　“灵异辨识。“吴恒说，“你昨天处理的那个点名铃，从你接触到搞清楚规律花了多长时间？“

　　“两个多小时。“

　　“两个多小时里，你的同学死了多少？“

　　“一百多。“

　　“如果你能在十分钟内辨识出诡异的核心机制呢？“吴恒说，“能不能少死几十个？“

　　苏明没回答。

　　“灵异辨识是御鬼者最重要的基本功。“吴恒说，“不是构筑，不是战斗，是辨识。我教你的东西可能没有那么花哨，但学会了能多救几条命。“

　　苏明点了点头。

　　“我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吴恒说，“跟我来。“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往门外走。

　　苏明跟上。

　　走到走廊里，苏明想起一件事。

　　“吴老师。“

　　“嗯？“

　　“我下午五点要回家吃饭。“

　　吴恒回头看了他一眼。

　　“家在哪？“

　　“开车一个半小时。“

　　吴恒哦了一声。

　　“你爸妈见过你现在的样子？“

　　“没见过。“

　　“做好心理准备。“吴恒说，“我那时候三十二岁回家，我妈没认出来我，把我当骗子，差点拿菜刀砍我。“

　　苏明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