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升。

　　苏明本来以为吴恒要带他下楼，结果老头按的是顶楼。

　　“六楼是什么地方？“苏明问。

　　“我的地盘。“

　　“您的办公室在六楼？“

　　“整层都是。“吴恒说，“我跟他们待一起受不了，楼下那帮人连说话都压着嗓子，我想打个喷嚏都得看人脸色。陆正国十年前给我划了一整层，眼不见心不烦。“

　　苏明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整整一层楼作为私人办公空间。这待遇苏明理解为S级御鬼者在灵控局的地位大致相当于家里老祖宗，供着。

　　电梯到六楼，门开了。

　　苏明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装修高档的大办公室，结果看到的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都是房门，门上没有编号也没有名字，而且——

　　地上堆着东西。

　　不是文件或者箱子，是一些苏明一时叫不上名字的杂物。有的看起来像石头，有的像木头雕像，有的是一个铜盒子，有一个东西看起来像半截破旧的船桨。

　　“这些都是？“苏明问。

　　“灵异残留物。“吴恒拄着拐杖往前走，“都是没危险的，被处理过了。我收集的。“

　　“收集？“

　　“年轻人不懂。到了我这个年纪，总得有点爱好。“吴恒说，“有人养鱼，有人下棋，我收这个。“

　　苏明没有再问。他看着走廊两侧那些东西，脚步下意识地离它们远了一些。

　　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吴恒推门进去。

　　这应该是他的主办公室。

　　进门第一眼——

　　乱。

　　特别乱。

　　一张巨大的木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上堆满了纸、书、几个茶杯、一个没盖盖子的保温壶、两个苹果、一副老花镜、一支毛笔、几支钢笔、一沓没拆封的信、一个青铜色的小香炉。

　　墙上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是横着竖着斜着塞的都有，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塌。

　　窗台上养着一盆仙人掌，已经死了，但没被扔掉。

　　吴恒在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把拐杖挂在椅背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明过去坐下。

　　对面那把椅子上本来也堆着东西，苏明把上面的两本书拿起来放到了地上。书的封面是繁体字的《灵异志异录·卷三》。

　　“喝茶？“吴恒问。

　　“喝。“

　　吴恒从桌上拿起那个保温壶，给苏明倒了一杯。茶水是橙红色的，看起来挺浓。

　　苏明喝了一口。

　　很苦。

　　“这是什么茶？“

　　“我自己配的。“吴恒说，“提神。“

　　“提什么神？“

　　“你愿意让它提什么它就提什么。“

　　苏明把茶杯放下了。

　　他决定暂时不碰这杯茶。

　　吴恒没在意，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一放，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说说你吧。“

　　“说什么？“

　　“怎么绑上笔记本的？“

　　苏明想了一下，从头说起。从那个凌晨被敲门声吵醒开始，到接到电话不能回应，到打开门看到笔记本，到第一次翻开看到属性。

　　吴恒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

　　等苏明说完，吴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运气好。“

　　“运气好？“

　　“你是被动绑定的。“吴恒说，“笔记本找上门来，你只是没躲开，就被绑上了。这种属于'被动收拢'。“

　　“和主动收拢有什么区别？“

　　“主动收拢是人找上诡异，一般是知道了某地有灵异现象，跑去主动接触，想把诡异收为己用。这种方式成功率极低，因为人是带着目的去的，诡异能感觉到，反抗最激烈。“吴恒说，“被动收拢是诡异找上人。诡异本身已经选择了你，认可你作为宿主的资格，反抗程度会小很多。“

　　“所以被动收拢的存活率高？“

　　“不只是存活率。“吴恒说，“被动收拢的宿主和诡异的契合度天生就比主动收拢高。你的笔记本对你的侵蚀速度，理论上比一般御鬼者要慢。“

　　苏明想起了何主任说的那件事——他的身体在三个小时内自然修复了百分之十二，是正常值的两百四十倍。

　　这个异常可能不只是笔记本在主动修复他，也因为他和笔记本的契合度本身就很高。

　　“看看你的本子。“吴恒伸出手。

　　苏明犹豫了一秒。

　　“别紧张。“吴恒说，“我不会动它，就看看。御鬼者的灵器被别人碰了会有反应，我知道规矩。“

　　苏明把笔记本掏出来，递过去。

　　吴恒双手接过来，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那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

　　他看得很仔细。从封面看到书脊，从书脊看到封底，又把本子侧过来看了看切口。

　　看了大概两分钟，他摘下老花镜，把笔记本推回苏明面前。

　　“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的笔记本，不是完整的。“吴恒说。

　　苏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诡异分两种形态，一种是完整的，一种是碎片化的。“吴恒说，“完整的诡异，整个实体都是一个东西，用起来简单，但上限也就那样。碎片化的诡异，本体被分成了几块，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只有一块被宿主收拢了。“

　　“我的是后者？“

　　“你的是后者。“吴恒说，“我看了切口。你这本子只是'一本书'的一部分。它的封面切口有一种很细微的撕裂痕迹，不像是装订工艺留下的，像是从一个更大的东西上被撕下来的。“

　　苏明下意识地把笔记本拉近了一些，翻过来看了看切口。

　　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一共有几块？“

　　“不知道。“吴恒说，“可能三块、五块、十块、一百块，没法从一块推出总数。“

　　苏明想了想。

　　“别的块在哪里？“

　　“也不知道。“吴恒摊了摊手，“碎片化的诡异，各个碎片之间可能完全没有联系，也可能在某种条件下会互相吸引。需要你自己慢慢摸索。“

　　苏明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碎片化的诡异。意味着他手里的笔记本可能只是某个更大的东西的一部分。如果能找到其他碎片，合并之后笔记本的能力可能会发生质变。

　　也可能会反噬他。两种都有可能。

　　“您呢？“苏明看着吴恒，“您的诡异是什么样的？“

　　吴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胆子挺大。问御鬼者的本命灵器，一般是大忌。“

　　“您要是介意就不用说。“

　　“介意个屁。“吴恒把手抬起来，给苏明看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铁色的，很旧，上面有一些看不清的花纹。

　　苏明之前没注意到这枚戒指，可能是因为吴恒拄拐杖的时候总是用右手，戒指被遮住了。

　　“一枚戒指？“

　　“不止。“吴恒说，“这是一整套。戒指是其中一件。“

　　“一整套是几件？“

　　“九件。我收集齐了七件。“吴恒说，“还有两件没找到。“

　　苏明看着那枚戒指。

　　“七件的消耗，让您看着像七十八岁？“

　　“对。“吴恒说，“我这一套灵器能力很强，代价也大。每用一件就加速一次衰老。七件都用过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我差点死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明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吴恒脸上那些很深的皱纹，想象七件灵器同时使用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代价一定不止是衰老。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学我。“吴恒收回手，语气严肃了一些，“我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御鬼者这条路，没有捷径。“吴恒说，“你昨天干掉了一个C级诡异，很厉害。陆正国那边肯定对你评价很高。他们会给你更多任务，更高级的任务。任务越多，构筑越多，寿命和活跃度都会涨得更快。“

　　“您是让我少接任务？“

　　“我是让你学会挑任务。“吴恒说，“同样是消耗寿命，有的任务消耗值，有的任务消耗不值。你要学会判断哪些任务能给你带来足够的反哺，哪些任务是纯亏。亏本买卖不要做。“

　　苏明点了点头。

　　这个建议很实在。

　　“还有一条。“吴恒说，“你的笔记本有自动补全的功能，对吧？“

　　苏明有点意外。

　　“您怎么知道？“

　　“猜的。“吴恒说，“'本子'类型的灵器大多都有类似的功能。而且这种功能一般都很坑。“

　　苏明想到了遗忘鬼的事情。想到了他没写明抹除范围，结果自己一夜的记忆被抹了大半。

　　“确实很坑。“苏明说。

　　“记住一个原则。“吴恒说，“任何你不确定的事情，不要写进构筑里。笔记本补出来的东西，永远比你想象的更糟。它会挑你最没想到的方向补，而且补完之后你还没法改。“

　　“我知道。“

　　“知道不够。“吴恒说，“要变成肌肉记忆。每次动笔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你写的每一个字——有没有歧义、有没有模糊、有没有可以被曲解的地方。一个字都不能有。“

　　苏明认真地记下了这句话。

　　吴恒喝了口茶，又往椅背上一靠。

　　“好了，今天先到这。“他说，“下午你去档案库看东西，我不陪你。我年纪大了，看书眼睛受不了。“

　　苏明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

　　“吴老师。“

　　“嗯？“

　　“您说碎片化的诡异——碎片之间在某种条件下会互相吸引。这个条件是什么？“

　　吴恒抬起头，看了苏明一会儿。

　　“等你离其他碎片足够近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吴恒说，“笔记本会告诉你。“

　　苏明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暗红色的皮面，一如既往地安静。

　　他摸了摸封面的切口。

　　仔细感觉的话，确实有一种很细微的粗糙感，像是被撕开后没有修饰的断面。

　　苏明合上笔记本，揣进了怀里。

　　走廊两侧那些灵异残留物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

　　苏明路过一个放在角落的铜盒子，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

　　铜盒子很旧，上面的花纹已经模糊了。盒盖是关着的，但不是锁着的，盒盖和盒身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

　　苏明看了它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现在手里有一块碎片就已经够操心的了。

　　别的东西，能不碰就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