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帝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圆圆虽顽皮，却有一颗赤子之心，打心底里为大玄着想。

　　她偷药，或许不只是为了好玩，更是看不惯朝鲜使臣平日里的做派。

　　“罢了。”隆庆帝摆摆手，“此事朕会处理。你以后行事，还是要收敛些。

　　“毕竟是一国公主，总要有公主的样子。”

　　“知道啦——”陈圆圆拉长音调，显然没往心里去。

　　她又与隆庆帝说了会儿闲话，多是今日见闻，说到薛蟠与冯紫英、仇世骁冲突时，眉飞色舞，仿佛亲临其境，当然，她是事后向锦衣卫了解的事情经过。

　　隆庆帝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心中对薛蟠的印象，却越发复杂。

　　约莫一刻钟后，陈圆圆才起身告辞。

　　“哥哥早些歇息，别总熬夜批奏折。”她走到殿门边，回头嫣然一笑，“那个雪参玉蟾丸记得吃，真的于身体大有益处。”

　　隆庆帝点头笑道：“朕知道了，你去吧。”

　　目送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下，隆庆帝脸上笑意这才敛去。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条包裹着雪参玉蟾丸的丝帕，凝目观察。

　　“戴权。”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戴权躬身。

　　隆庆帝道：“你服了那药，现在感觉如何？”

　　戴权仔细体会了一下，恭敬道：“回陛下，确是益气补血、温养经脉的良药。老奴多年的腰酸背痛等沉疴旧疾，竟一时之间，觉得舒缓许多。公主殿下似乎……并未虚言。”

　　隆庆帝沉默片刻。

　　“传御医，查验此药。若无问题，”他顿了顿，“留一颗给皇后，剩下那颗……收入内库。”

　　“是。”戴权领命退出。

　　…………

　　翌日。

　　寅正时分（早上四点左右）。

　　荣国府贾母院内。

　　天尚未明，东方仅透出一线鱼肚白。

　　林黛玉已悄然起身，换上一身月白箭袖束腰练功服，长发挽作简洁的单髻，以素色绸带束紧。

　　她推开房门，晨风微凉，四下寂静，丫鬟婆子们尚在梦乡。

　　林黛玉步履轻盈，来到东侧花厅。

　　此处灌木丛生，太湖石掩映，是她近日寻得的练功秘地。

　　她先静立片刻，闭目调息。

　　丹田中九阳真气缓缓升起，如暖流般流转四肢百骸。

　　待气息匀净，她倏然睁眼，双足轻点，身形如燕，绕着花厅踏起一套伏羲六十四卦步法。

　　足尖点地几无声响，衣袂在晨风中轻扬。

　　她越走越快，身形化作一道淡影，在花木假山间穿梭往复。

　　一套步法走完，气息未乱，反觉周身暖融，气血畅达。

　　林黛玉轻轻一跃，翩然上了西侧一段矮墙墙头。

　　墙高不过丈许，对她已非难事。

　　她盘膝坐下，迎着微曦晨风，再次闭目运功。

　　真气运转间，心思却不自觉地飘远，回忆起方才梦中薛蟠的经历。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浮现：

　　翠云轩雅阁内，贾宝玉左拥右抱，双手在女子身上游走摩挲，全无平日在她面前那副温文守礼的模样。

　　更让她心惊的是，贾宝玉看向柳湘莲时眼中那抹情意绵绵的神色。

　　原来这位宝二爷，竟是个男女通吃的滥情之人。

　　林黛玉胸口一阵发闷。

　　还有贾蓉，行径更是荒唐不堪。

　　他竟俯身去饮怀中女子口中的残酒，又凑在另一女子颈边，似在舔舐胭脂汗渍。

　　那副饕餮之态，直让她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薛蟠也未好到哪里去。

　　虽未如贾蓉那般不堪，却也是左搂右抱，与那些风尘女子调笑狎昵。

　　只是他心中似有顾忌，未曾共饮残酒，也未去尝那些女子身上的脂粉汗水。

　　这大约是他唯一还算“谨慎”之处了。

　　“原来男子皆是这般……”林黛玉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见了美色，便如饿虎扑食，恨不能将女子从头到脚摸个遍、尝个遍。”

　　想到这里，她脸颊微热，既是羞恼，又是失望。

　　她自幼读诗书，心中所慕，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专情，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坚贞。

　　可眼见这些男子……

　　哪怕是素有“怜香惜玉”之名的贾宝玉，一旦到了风月场中，便都露出了本性。

　　那些女子呢？

　　林黛玉想起薛蟠视角中的琴操姑娘。

　　那女子抚琴时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无奈。

　　良家女子，谁愿终日在这等场所强颜欢笑、任人轻薄？

　　她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女子命苦，大抵如是。”林黛玉轻叹一声。

　　晨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鸡鸣。

　　她收敛心神，将杂念压下，重新专注于体内真气运转。

　　九阳真经果然玄妙。

　　不过月余苦修，她已觉身轻体健，往日动不动便咳嗽气短的毛病大有好转。

　　只是这功夫终究偏重阳刚，女子修炼，进境或许不如男子迅捷。

　　她又想起薛蟠在街市上出手的情景：

　　空手对白刃，以一敌四，不过数招便制住朝鲜使臣；

　　在翠云轩中随手点穴，让仇世骁一伙僵立如偶。

　　那般身手，干净利落，绝非花架子。

　　“我若只会内功轻功，遇事也只能逃遁自保。”林黛玉思忖，“须得学些实用招式，方能在紧要关头护住自身。”

　　她性格虽清冷孤高，却不迂腐。

　　既然这世道男子多不可靠，女子更当自强。

　　心意既定，林黛玉从墙头翩然跃下，落地无声。

　　她拉开架势，开始演练一套从薛蟠经历中“看”来的粗浅拳法。

　　虽无招式名称，但依样画葫芦，倒也打得有模有样。

　　拳风带动衣袖，在晨光中划出淡淡残影。

　　她越打越顺，体内真气随之鼓荡，竟觉周身毛孔舒张，说不出的畅快。

　　“姑娘！”

　　忽然一声轻呼从月洞门边传来。

　　林黛玉收势转身，见紫鹃提着灯笼匆匆走来，面上带着忧色。

　　“姑娘怎又起这么早？”紫鹃走到近前，将一件薄斗篷披在她肩上，“晨露重，仔细着了凉。”

　　林黛玉微微一笑：“不妨事，我练得身上正热。”

　　紫鹃打量她面色，果然见她双颊微红，额角沁着细密汗珠，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这才放下心来：“姑娘这几日勤练不辍，身子眼见着硬朗了。

　　“只是也别太劳累，凡事过犹不及。”

　　“我自有分寸。”林黛玉接过紫鹃递来的帕子，拭去额汗，“你先回去准备早膳，我再练片刻便回。”

　　紫鹃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头离去。

　　林黛玉重新凝神，将拳法又打了一遍。

　　这一次，她尝试将九阳真气灌注拳脚，每一拳击出，都带着隐隐破空之声。

　　三尺外一丛灌木的枝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她眼中闪过喜色。

　　照此进境，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如薛蟠那般隔空制敌也未可知。

　　晨光渐亮，东方天际泛起橘红霞光。

　　林黛玉收功静立，望着那轮即将升起的朝阳，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男子好色也罢，世道不公也罢，她林黛玉下定决心，终要凭自身本事，在这世间站稳脚跟。

　　…………

　　卯初时分（早上五点左右），梨香院。

　　薛蟠从睡梦中自然醒来。

　　窗外天色仍是青灰，院中寂静无声。

　　他侧头看向身旁，香菱蜷缩在薄被中，睡得正熟，小嘴微张，发出细软的呼噜声，颊边还挂着一线晶莹口水。

　　他唇角微扬，伸手轻轻拭去她颊边湿痕，又为她掖好被角，这才悄声起身。

　　穿衣着履，梳洗整装，不过一刻钟工夫。

　　薛蟠今日特意选了一身深蓝色锦缎长衫，头戴同色方巾，腰间束带上悬着那枚公主府腰牌，又佩了一枚羊脂玉玦。

　　对镜自照，镜中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朗俊，虽残留一丝旧日的憨直之气，但眼神清明锐利，已非昔年那个浑浑噩噩的“呆霸王”。

　　“还算看得过去。”薛蟠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出了房门。

　　院中掌厨的婆子尚未起身，他也不惊扰，径直出了梨香院，打算去宁荣大街寻个早点摊子，尝尝神京风味。

　　晨风清爽，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

　　薛蟠步履轻快，几乎悄无声息地往南行去。

　　经过荣国府西角门时，他忽然瞥见门内站着两人正在说话，身边还候着两个男仆。

　　薛蟠耳力目力远超常人，当即止步，隐在门外墙边的阴影中，凝神看去。

　　只见门内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宝蓝色锦缎长衫，头戴同色缎巾，面皮白净，五官俊俏，正懒洋洋地倚着门框，嘴里嗑着瓜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门外那人则年轻些，十七八岁年纪，容长脸面，身材长挑，生得斯文清秀，看着十分面善。

　　只是衣着寒酸，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戴灰色方巾，与门内那人的华贵打扮形成鲜明对比。

　　薛蟠心念电转：“门内这锦衣公子，莫非就是昨日未见着的贾琏？门外这布衣青年，又是何人？”

　　正思忖间，只听那布衣青年恭敬开口：“琏二叔，近来可有什么差事，能分派给侄儿做做？侄儿家中近来拮据，想寻个进项补贴家用。”

　　果然是贾琏！

　　薛蟠心中了然。

　　又听那青年自称“侄儿”，唤贾琏“二叔”，看来应是贾家族中草字辈的子弟。

　　贾琏吐掉瓜子壳，笑了笑：“芸哥儿，你来得不巧。前儿倒是有件差事，偏你婶子再三央求，我给贾珩了。不过你婶子说了，明儿若再有差事，定留给你。”

　　芸哥儿？

　　贾芸！

　　薛蟠脑中灵光一闪。

　　他忆起《红楼梦》原著中，这贾芸虽是旁支远亲，家境贫寒，却是个极伶俐能干的人物。

　　为人处世圆滑但不失原则，办事妥帖周到，且不好女色，在贾宝玉外书房见到袭人等丫鬟时，都能目不斜视，守礼自重。

　　“若是让他来帮我经营肥皂生意……”薛蟠心中盘算起来，“此人精明能干，又知进退，且不是好色之徒，不会对我的女人动歪念。

　　“正是最合适的经理人选！”

　　他越想越觉可行。

　　肥皂生意要做大，光靠他一人绝难成事。

　　母亲和妹妹虽可靠，但毕竟是内宅女眷，不便抛头露面。

　　狗儿、坎儿等人又太年轻，缺乏历练。

　　这贾芸，倒是天赐的帮手。

　　这时，贾芸沉默片刻，面上闪过失望之色，但很快又挤出笑容：“既如此，侄儿便等着。

　　“二叔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起我今日来打听的事，待有差事时再说也不迟。”

　　“放心，我哪有闲工夫说这些。”贾琏摆摆手，“今儿我还得去京畿办趟差，须当日赶回。你先去罢。”

　　薛蟠听罢，心中对贾琏又添了几分认识。

　　这位琏二爷看似纨绔，实则公务繁忙，倒也不是全然无所事事。

　　时机已到，薛蟠整了整衣襟，从树后转出，大踏步向角门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门内外二人。

　　贾琏与贾芸同时转头望来，见一锦衣少年昂然而至，气度不凡，腰间玉玦与腰牌在晨光中隐隐泛光。

　　贾琏虽未见过薛蟠，但见其衣着气度，知非寻常人物，当即站直身子，拱手作揖：“敢问阁下是？”

　　贾芸也连忙躬身行礼。

　　薛蟠回礼，笑容满面：“在下薛蟠。敢问可是琏二哥？”又转向贾芸，“这位可是贾芸、芸哥儿？”

　　贾琏闻言，眼中闪过讶色，随即哈哈大笑：“原来是薛大兄弟！作哥哥的昨日公务在外，未能相迎，真是失礼了！”

　　他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薛蟠的手，“早就听姨妈提起，说薛大兄弟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贾芸在一旁听得明白，原来这位就是昨日进京的薛家少爷，金陵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长子。

　　他不敢怠慢，再次深深作揖：“侄儿贾芸，见过薛大叔。”

　　薛蟠忙扶住他：“芸哥儿不必多礼。我虽大你一辈，但你我年纪相仿，往后兄弟相称便是。”

　　贾芸连称不敢。

　　三人寒暄几句，贾琏便好奇问道：“薛大兄弟今日起得这般早，是要去族学读书么？”

　　薛蟠摇头笑道：“琏二哥说笑了，我哪是读书的料子。

　　“实不相瞒，我今早是要去绛霄公主府上当差。”

　　“公主府？”贾琏与贾芸同时一愣。

　　薛蟠解下腰间腰牌递过去：“昨日承蒙绛霄公主青眼，亲自聘我为公主府武术教习。

　　“今日是第一日上任，不敢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