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帝沉吟道：“纯阳之气？”

　　他虽不修武道，却也知武林中内力分阴阳。

　　纯阳内力刚猛霸道，练至深处可寒暑不侵、力大无穷，但也极易走火入魔，非心性坚毅、根基深厚者不可轻修。

　　这薛蟠不过少年，竟已有此火候？

　　隆庆帝又问道：“你可能看出，他武功是何派别？”

　　无影摇头道：“恕为臣无能，实是分辨不出。

　　“他招式看似简单，却暗合道家玄理，点穴手法更是闻所未闻。

　　“若硬要归类……倒有些像道家的养生导引之术，却又凌厉如战场搏杀之技。”

　　这方世界没有《九阳真经》，也没有太极，无影自然分辨不出薛蟠的派别。

　　隆庆帝闻言，面露深思之色，又道：

　　“那你可能看出，这薛蟠是否事先便知道那褐衣人是绛霄公主？”

　　无影这次答得很快：“应当不知。

　　“今日公主殿下扮作褐衣人窃取朝鲜贡品后，为臣一直暗中跟随。

　　“薛蟠与公主初次相遇于街市，他出手制住公主时，眼中只有戒备与好奇，并无敬畏或熟稔之色。

　　“之后公主离去，他也未再追踪，反倒去了荣国府安置。”

　　“也就是说，”隆庆帝缓缓道，“他纯粹是见义勇为，顺手帮了朕这顽皮的妹妹一把？”

　　无影道：“表面看来，确是如此。”

　　隆庆帝点头，又问：“太上皇那边，今日有没有派人监视公主？”

　　无影答：“有一人武功高强，与臣不相上下，也在公主附近暗中跟随。

　　“其轻功路数似是重华宫‘影卫’一脉，想来应是太上皇那边的人无误。”

　　隆庆帝眼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重华宫影卫，是太上皇退位后依旧保留的一支亲卫力量，专司护卫太上皇及其亲近之人。

　　如今影卫出现在圆圆身边，说明父皇对这小女儿的行踪，依旧了如指掌。

　　他这皇位坐得虽稳，却始终有一道目光悬在头顶。

　　隆庆帝道：“那今日圆圆偷了那群朝鲜使臣的贡品后，有没有去太上皇那里？”

　　“并未。”无影道，“公主殿下得手后，先去了一趟工部，命匠人赶制一枚‘绛霄公主府教习’腰牌。

　　“之后去‘醉仙楼’用了午膳，下午便带着她府上的锦衣卫，直往翠云轩寻薛蟠去了。”

　　隆庆帝失笑。

　　“工部……腰牌……”他摇头，“这丫头，倒是雷厉风行。看来她对那薛蟠的武功，着实着迷。”

　　无影默然。

　　隆庆帝靠回龙椅，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心中念头飞转。

　　薛蟠……

　　金陵薛家，皇商出身，富贵却无实权。

　　薛蟠本人，此前名声不过是个“呆霸王”，仗势欺人之辈。

　　可今日无影所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武功高强，行事有度，甚至能得圆圆青眼。

　　这少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更让他在意的是，圆圆为何对他如此上心？

　　圆圆性子孤僻，不喜交际，宫中诸多皇子皇女，她也不过与他这亲兄长还算亲近。

　　如今却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男这般积极，甚至亲自去聘为教习……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陛下，”无影忽然开口，“还有一事。”

　　隆庆帝道：“讲。”

　　无影道：“今日翠云轩中，薛蟠曾与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仇都尉之子仇世骁发生冲突。

　　“薛蟠出手点穴制住仇世骁一伙，平息争端。

　　“之后公主现身，与他单独密谈约两刻钟。”

　　隆庆帝眯起眼：“圆圆与他说了什么？”

　　无影道：“殿内设有隔音，为臣未能听清。

　　“但公主出来后神色愉悦，薛蟠亦得了一枚公主府腰牌。”

　　“冯紫英、仇世骁……”隆庆帝喃喃，“这些勋贵子弟，整日斗鸡走狗，不成体统。

　　“薛蟠能压服他们，倒也算有些本事。”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薛蟠可曾与贾家走得近？”

　　无影答道：“今日方至神京，已入住荣国府梨香院。

　　“午后与宁国府贾蓉、荣国府贾宝玉同游，去了翠云轩。”

　　“贾家……”隆庆帝低声自言自语，“王子腾的外甥，住进贾家，倒也不意外。”

　　他看向无影，道：“继续盯着薛蟠。朕要知道他每日行踪、接触何人、所为何事。

　　“尤其是他与圆圆之间的往来——但切记，不可惊动公主。”

　　无影拱手领命道：“臣遵旨。”

　　“还有，”隆庆帝目光转冷，“查一查薛蟠的底细。他这一身武功，到底从何而来。金陵那边，也派人去探。”

　　“是。”无影躬身领命，身影如蜻蜓点水般向后退去，转眼便隐入殿角阴影之中。

　　隆庆帝仍旧坐在案前，重新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老君眉。

　　茶水入喉，带着淡淡的苦涩。

　　薛蟠……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殿内烛火摇曳，隆庆帝闭上双眼。

　　他正凝神思忖，殿外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接着只听得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那特有的、略带尖细的嗓音说道：

　　“启禀陛下，绛霄公主陈圆圆求见。”

　　隆庆帝抬眸。

　　戴权已躬身入内，低声道：“公主已在门外，说是……自行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轻快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隆庆帝微微转头，向屏风后的后门瞥了一眼，后门稳当关好，无影早已出了此殿。

　　他这才整了整衣袖，面上露出温和笑意道：“让她进来。”

　　几乎同时，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绛霄公主陈圆圆迈着轻快的步子踏入殿内。

　　她已换下白日那身绛红箭袖，改穿一袭鹅黄宫装，云鬓高绾，簪一支衔珠凤钗，行走间珠玉轻摇，熠熠生辉。

　　只是那双眸子依旧灵动跳脱，顾盼间带着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与狡黠。

　　只听得一声轻脆的呼唤道：“哥哥！”

　　她也不行礼，径直走到书案前，笑靥如花，声音清脆如铃地道：“我给你带来了一样好东西。”

　　隆庆帝故意板起脸，说道：“越发没规矩了。

　　“见朕也不行礼，还敢直闯养心殿。”

　　陈圆圆嘻嘻一笑，凑近了些道：“这儿又没外人，摆那些虚礼做什么？

　　“再说了，我可是来给哥哥送宝贝的。”

　　“哦？”隆庆帝面露好奇，“平常那些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可都不入妹妹法眼。

　　“既然你都说是好东西，那为兄倒要看看了。”

　　陈圆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从怀中掏出一个镶金镀银、雕有龙凤呈祥图案的精致金属小盒。

　　盒子不过巴掌大小，工艺却极精湛，龙鳞凤羽纤毫毕现，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小心翼翼打开盒盖，从中取出一只羊脂白玉雕成的小瓶。

　　玉质细腻如凝脂，瓶身浮雕着云纹仙鹤，甚是雅致。

　　“铛铛铛——”她故意拉长音调，从小玉瓶中倒出一粒乌黑丸药，托在掌心递到隆庆帝眼前，“哥哥你看，这是朝鲜国王上贡给我朝的贡品，名叫‘雪参玉蟾丸’，珍贵无比。

　　“据说以他们那边白头山的百年雪参、玉蟾浆为主药，辅以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服后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还能百毒不侵呢！”

　　隆庆帝望着那粒乌黑药丸，只见其通体浑圆，色泽沉黯，但在烛光映照下，丸内隐隐有金色细丝流转。

　　凑近细嗅，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他心中暗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这雪参玉蟾丸，总共有多少粒？”

　　“三十粒！”陈圆圆眼睛亮晶晶的，“我已吃了一颗，服后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内力流转都顺畅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我现在可是百毒不侵了！

　　“下午我还去了重华宫，给了父皇一颗，现下特地过来给哥哥你也吃一颗。”

　　隆庆帝听得哭笑不得。

　　这贡品本就是朝鲜上贡给大玄朝廷的，理应由他这皇帝支配。

　　如今经圆圆这么一偷一送，倒成了她这公主的“心意赏赐”了。

　　不过……

　　这丫头居然先去给了太上皇，再来给他。

　　隆庆帝眼底掠过一抹寒意。

　　他接过药丸，在指尖捻了捻，触感温润微凉，确非凡品。

　　一旁的戴权见状，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恭敬道：“陛下，此药虽好，但来历特殊，是否先让御医查验……”

　　话未说完，陈圆圆已瞪了他一眼，语气忿忿道：“戴公公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我还会害我亲哥哥？”

　　戴权连忙躬身道：“老奴不敢，只是陛下龙体贵重……”

　　“好了。”隆庆帝摆手打断，看向陈圆圆，温声道，“妹妹的心意，为兄心领了。

　　“只是这药丸既是贡品，当按规矩由太医院收录查验，再酌情使用。如此贸然服用，恐有不妥。”

　　陈圆圆撇撇嘴道：“哥哥就是太谨慎了。

　　“我都吃了，父皇也吃了，能有什么问题？”她眼珠一转，忽然笑道，“莫非哥哥是怕我在药里下毒？”

　　“胡说。”隆庆帝笑斥，“朕岂会疑你？”

　　他顿了顿，将药丸递向戴权：“戴权，你跟了朕多年，劳苦功高。

　　“这药丸便赏给你了。”

　　戴权一怔，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他试药。

　　他毫不迟疑，双手接过药丸，跪地叩首道：“老奴谢陛下隆恩。”说罢，仰头便将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不过数息，戴权苍老的脸上便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惊异之色，道：“陛下，此药……确非凡品。

　　“老奴只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通达四肢百骸，往日腰膝酸软之感竟减轻了许多。”

　　陈圆圆得意道：“看吧，我就说没问题。”

　　隆庆帝观察戴权神色，见他确实无异常，这才微微放心。

　　陈圆圆又从小玉瓶中取出两颗药丸，用丝帕包好，递给隆庆帝。

　　隆庆帝顿了顿，终究还是接过，只道：“此药既是妹妹一番心意，朕便收下了。

　　“不过服用之事，还是待御医详查后再议。”

　　陈圆圆也不勉强，笑嘻嘻地将小玉瓶放入盒内，收回怀中，道：“那哥哥收好。

　　“总共三十颗，我吃了一颗，父皇一颗，戴公公一颗，还剩二十七颗。这两颗，哥哥与嫂子找个时间吃了吧，效果真的很好。”

　　隆庆帝点点头，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的妹妹，忽然问道：“圆圆，听说你今日去聘了那个从金陵来的薛蟠做武术教习？”

　　陈圆圆眼睛一亮：“哥哥知道了？是啊，那薛蟠武功可厉害了！特别是他那手点穴功夫，随手一点，就能让人动弹不得，简直神乎其技！我非要他教我不可。”

　　隆庆帝道：“你怎知他会点穴？”

　　“我……”陈圆圆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今日在街上见过他出手嘛。他制住朝鲜使臣那几下，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高手。”

　　隆庆帝注视着她：“你堂堂公主，亲自去翠云轩那种地方寻一个外男，传出去成何体统？”

　　“那有什么？”陈圆圆不以为然，“我是去聘教习，又不是去私会。再说了，翠云轩又不是什么污秽之地，里头琴操姑娘的琴艺，连父皇都夸赞过呢。”

　　隆庆帝无奈摇头。

　　这丫头，总是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薛蟠此人，底细未明，你与他往来，还需谨慎。”他正色道，“尤其是武功传授。

　　“他若藏私或误导于你，反而有害无益。”

　　这番话，确实是隆庆帝作为兄长的肺腑之言。

　　“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陈圆圆眨眨眼，“再说了，不是还有哥哥派人在暗中保护我吗？

　　“有什么不对劲，他们早就禀报哥哥了。”

　　隆庆帝心中一动，看来无影这暗中跟踪的行动，做得不够好啊。

　　不过他面上不露痕迹，只道：“你明白为兄的一番苦心就好。

　　“对了，你偷朝鲜贡品一事，朝鲜使臣那边已经闹到礼部了。

　　“明日早朝，少不得又要听他们哭诉。”

　　陈圆圆哼了一声：“他们自己护卫不力，怪得了谁？

　　“再说了，我拿的又不是什么军国机密，不过是些药材补品罢了。

　　“他们再备一份就是。”

　　“说得轻巧。”隆庆帝失笑道，“那可是朝鲜国王精心准备的贡礼，如今少了一份，他们岂能不慌？”

　　“慌就慌呗。”陈圆圆满不在乎，“他们仗着对东虏战事战无不胜，往年朝贡时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儿，我可都记得。

　　“这次就当给他们个教训，让他们知道这是大玄的京城，不是他们能嚣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