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转身，拄着桃木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藏经阁。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夏恩跟在他身后，两侧的道士自动让开一条路，

　　目送着这一老一少走向藏经阁的方向。

　　藏经阁在天师殿的后方，是一座三层的木质建筑，

　　外观古朴沧桑，飞檐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至少有几百年历史。

　　大门是深褐色的，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似乎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张至顺站在门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铜锁打开，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向内敞开。

　　一股混合着纸张、木头和时间的味道扑面而来。

　　夏恩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排排高耸的书架，

　　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泛黄的书籍和卷轴。

　　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中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第三层，东侧书架，第七排。”

　　夏恩在心里默念着系统的提示。

　　张至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夏恩。

　　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担忧的表情。

　　“你要的东西，在第三层，”

　　老道士说，“但我必须提醒你，天师渡第七式，不是普通的功法。它是天师道的禁忌之术，三百年来，没有任何一个天师敢去触碰它。”

　　“不是因为学不会，而是因为……”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因为什么？”夏恩问。

　　张至顺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代价太大了。”

　　代价。

　　夏恩皱起了眉头。

　　他从来没想过，学一个技能还需要付出代价。

　　系统没说，那本金色书页也没写，他以为只要熟练度够了就能自动解锁。

　　但现在，张至顺告诉他，天师渡第七式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夏恩问。

　　张至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关于第七式的记载，古籍上只有一句话。那句话我看了七十年，始终没有看懂。”

　　“什么话？”

　　张至顺抬起头，看着藏经阁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句让他困惑了七十年的古语：

　　“天师渡第七式，名曰天人合发。万化定基，万邪伏诛。然施术者——天地不载，六亲不认，孤寡残夭，必居其一。”

　　夏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地不载，六亲不认，孤寡残夭，必居其一。

　　这意思是，使用第七式的人，会遭到天地的排斥，会失去所有的亲人，会在孤独、残缺、早夭中至少承受一种？

　　这就是代价？！

　　他站在藏经阁的门口，看着里面幽深的空间，第一次感觉到了犹豫。

　　不是害怕，而是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代价。

　　他十八岁，还有大把的人生没活，还有父母在国外等他去团聚，还有无数可能性的未来在等他去探索。

　　如果真的因为学了第七式而变成孤寡残夭中的一个，他愿意吗？

　　夏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血月之后那只巨大的眼睛。

　　想起了那些在僵尸口中丧生的普通人。

　　想起了那个哭着给他织毛衣的大妈。

　　想起了那个跪下来要给他磕头的大叔。想起了罗征副会长断裂的右臂和胸口的伤痕。

　　想起了那些在直播镜头前绝望哭泣的觉醒者们。

　　如果他不学第七式，等到那只眼睛背后的东西降临的时候，他能挡得住吗？

　　金光圣体扛得住吗？五雷正法打得动吗？天师渡前六式够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因为害怕代价而退缩，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夏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藏经阁。

　　他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的阳光被大门遮住了，藏经阁内的光线变得昏暗，只有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他走上楼梯。

　　第一层，两排书架，上面全是道教经典和天师道历代祖师的注疏。

　　第二层，四排书架，上面是各种符箓、法器和阵法图录。

　　第三层，只有一排书架，靠东侧的墙壁摆放着。

　　东侧书架，第七排。

　　夏恩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书脊。

　　古籍的标题都是用毛笔手写的，有些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了。

　　他一本一本地看过去，《天师道源流考》《金光咒秘解》《五雷正法真传》《符箓正宗》——这些都是在系统里见过名字的典籍。

　　然后，他在书架的第七排最末端，看见了一本没有名字的书。

　　那本书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像故意抹去了所有的标识。

　　它静静地躺在书架最角落的位置，积满了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夏恩伸手去拿。

　　他的指尖触碰到封面的瞬间，

　　一股冰冷的力量从书中涌出，

　　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到手臂、肩膀、心脏，最后冲向大脑。

　　他的意识海炸开了。

　　那本金色书页哗啦啦地翻动，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那行古篆文字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最后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将夏恩的意识吞没。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三百年前的那个天师，那个最后一个学会天师渡第七式的人。

　　那个人站在血月之下，面对着比僵尸王庞大百倍的怪物，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了第七式的咒语。

　　然后他看见了代价。

　　那个天师的身体在金光中逐渐透明。

　　犹如一块冰在烈日下缓缓融化。

　　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躯干、他的脸。

　　一切都在消失，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当怪物被消灭的时候，

　　那个天师也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最后做的动作，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道士，正是张至顺的师父。

　　那个天师用尽最后的力气，对那个小道士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的嘴型凝固了，身体彻底消散在金光中，什么都没留下。

　　夏恩听不见那句话，但他读出了那个嘴型。

　　“别让任何人学第七式。”

　　画面消散，夏恩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藏经阁第三层。

　　他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双手死死地抓着那本黑色的书，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书，缓缓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用的是和金色书页最后一页一模一样的古篆：

　　“天师渡第七式，天人合发。以身为引，以命为祭。金光所至，万物皆虚。施术者，必死。”

　　必死。

　　不是孤寡残夭中的一种，而是必死。

　　张至顺看的那句“孤寡残夭必居其一”，是后人为了不让天师们绝望而改写过的。

　　真正的代价，是生命。

　　夏恩跪在藏经阁冰冷的地板上，手中握着那本黑色的书，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将书合上，塞进了冲锋衣的内兜里。

　　和那件歪领口的毛衣放在一起。

　　他转身走下楼梯，推开藏经阁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张至顺还站在门口，老道士看见他手中的黑书，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你……要学？”

　　老道士的声音低沉问道。

　　夏恩看着他，又看了看山门外那些还在等待的道士们，

　　最后把目光投向了远处天际线上那轮正常的、温暖的太阳。

　　他想起了一句话，

　　一句他在系统提示里见过、在金色书页里读过。

　　此刻正刻在那本黑书封面上的话。

　　天师者，代天行罚，执掌雷霆。

　　万邪不侵，诸法不破。

　　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

　　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是夏恩自己加上去的。

　　“若必死，便必死。道士序列，天生克制邪物。若我不去克制，谁去？”

　　他把黑书在内兜里塞好，拍了拍冲锋衣上的灰尘，抬起头，对着张至顺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年轻，很张扬，很夏恩。

　　“学，”

　　他说，“为什么不学？”

　　张至顺看着他，感动的老泪纵横。“龙虎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