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大门，人比想象中还多。

　　主干道上挤满了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路两边是各种摊位——卖气球的、卖可丽饼的、卖章鱼烧的，甜味和酱味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头顶的喇叭里放着圣诞歌，叮叮当当的，和过山车那边的尖叫声搅成一团。

　　瞳子走在林伊旁边，眼睛四处看。

　　她的步子很慢，像是想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一遍。

　　“想先玩什么？”林伊问。

　　瞳子看了看四周。

　　过山车的轨道在头顶盘旋，一辆车刚好呼啸而过，上面的人尖叫声拉成一条线。她缩了一下脖子。

　　“那个好像要排很久。”

　　“那就找人少的。”

　　林伊扫了一圈，旋转木马那边排了至少三十个人，咖啡杯那边也差不多。只有摩天轮下面人少——大概是因为早上，大部分人觉得先坐摩天轮不够刺激。

　　“摩天轮。”他说。

　　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摩天轮很大，银白色的骨架在晨光里发着光，一个个缆车挂在上面，慢慢地转。

　　排队的时候，前面只有五六个人。

　　林伊站在瞳子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风吹过来，她的围巾飘起来一点，碰到了他的手背。

　　【主人，你知道摩天轮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

　　【约会三大圣地之一。】

　　什么三大圣地？

　　【摩天轮，水族馆，电影院。阿斯塔纳在一本叫《龙族》的书里看到的。】

　　你还看过《龙族》？

　　【阿斯塔纳什么书都看过，阿斯塔纳可是神。】

　　啊，这也是老夫的青春啊……

　　【因为这三个地方都够暗、够安静、够私密。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东京都在脚下，缆车里只有两个人。这种时候，气氛就到了。】

　　什么气氛？

　　【表——】

　　闭嘴。

　　【阿斯塔纳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了。

　　缆车到了，工作人员拉开门，林伊先上去，转过身伸出手。

　　瞳子握住他的手，跨进来。

　　缆车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

　　圣诞歌还在响，但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

　　缆车开始慢慢升高。

　　瞳子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她的目光在窗外——游乐园的地面正在慢慢变小，人群变成一个个小点，圣诞树变成一棵发光的模型。

　　她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亮光。

　　林伊看着她。

　　晨光从缆车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睫毛在光里有一点金色。

　　【主人。】

　　嗯。

　　【三大圣地。】

　　闭嘴。

　　【阿斯塔纳觉得等下可以直接冲锋了！！！】

　　缆车升到一半的时候，瞳子转过头，发现他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林先生。”

　　“嗯。”

　　“你一直看着我。”

　　“嗯。”

　　“为什么？”

　　林伊想了想。

　　“因为你在看窗外，我在看你。”

　　瞳子的手指又蜷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尖红了。

　　缆车继续升高。

　　【不是，你们聊天怎么那么尬……】

　　游乐园的全貌开始显露出来——旋转木马像一个八音盒，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银色的蛇，远处的东京市区灰蒙蒙的，高楼大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主人，快到最高点了。】

　　所以？

　　【《龙族》里说，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如果两个人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阿斯塔纳。

　　【嗯？】

　　你看的是盗版。

　　【什么？】

　　《龙族》里没这句话。

　　【阿斯塔纳记错了？】

　　你根本没看过《龙族》。

　　缆车升到了最高点。

　　整个游乐园都在脚下。

　　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摩天轮的骨架上，落在缆车的窗户上，落在瞳子的脸上。

　　她看着窗外，眼睛里有光在闪。是泪光，是那种很干净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亮光。

　　“好漂亮。”她的声音很轻。

　　“嗯。”

　　林伊看着她。

　　晨光，云层，整个东京，她的眼睛。

　　“瞳子。”

　　她转过头。

　　“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认真。

　　她坐直了一点，双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身侧。她在等。

　　“我帮六合会做事。”林伊说。

　　瞳子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杀过人。不止一个。第一次是高羽被刺杀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杀了二十几个，后来在雨田家门口，砍了几个人的手臂，再后来在医院，又跟人动了枪。前几天在餐馆后面的巷子里，杀了一百多个。”

　　他说完，停了一下。

　　“这就是我做的事，你害怕吗？”

　　缆车里很安静。摩天轮开始慢慢下降了。窗外的景色从俯视变成平视，游乐园的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瞳子低着头，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林先生。”

　　“嗯。”

　　“不怕……”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瞳子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缆车继续下降，窗外的光线变化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林先生，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记得，你丢了钱包。”

　　“嗯。”她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回去，我跟妈妈说，今天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R国人。明明自己穿得那么破，钱包里的钱也不多，却把我的钱包还给我。我给他谢礼，他不要。我说了很久，他才收下。”

　　她抬起头。

　　“妈妈问我，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是好人。”

　　她看着他。

　　“现在我还是这句话，我不知道林先生是什么人，但我觉得你是好人。”

　　林伊看着她，没有说话。

　　缆车快要降到底了，窗外能看到工作人员站在站台上等着。

　　“还有一件事。”他说。

　　瞳子看着他。

　　“我帮你拿到了大学的名额。”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什么？”

　　“东都大学，推荐信和高中的手续会有人办好。你只需要通过一个合格考试，高中毕业之后就能直接进去。”

　　瞳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你之前说想给我一个家。”林伊说。“我没给过你什么，这个名额，算是一个开始。”

　　瞳子低下头，她的肩膀在发抖。

　　林伊看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擦了一下。

　　缆车停下来了。

　　门从外面拉开，工作人员微笑着等他们下来。

　　瞳子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出缆车。

　　林伊跟在她后面。

　　她走到摩天轮下面的长椅旁边，停下来。

　　林伊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但她在笑。

　　“林先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第一次见面那天，”他说，“你给了我三万日元。”

　　瞳子愣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不止。”他说。“那天晚上回去，我把那三万日元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醒来，钱还在。来日本之后，第一次有人给我东西，不图我什么。只是觉得我需要，就给了。”

　　他看着她。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要保护她。”

　　瞳子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落在她的围巾上，在浅粉色的毛线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净。

　　【啧，主人你应该直接a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