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停了。

　　啊，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主动去找高羽……

　　阿斯塔纳你记住了哈，我和高羽说话的时候你别插嘴。

　　【好的……】

　　林伊站在六合会总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

　　窗户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看不见里面。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看到他，微微点头，让开了路。

　　电梯到五楼，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那扇深色的木门前，敲了两下。

　　“进来。”

　　高羽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林伊推门进去。高羽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手里端着茶杯。

　　看到林伊，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左臂到右肩，从肋骨到手腕。

　　“伤好得挺快。”高羽放下茶杯。

　　“小伤而已。”

　　高羽点了点头，示意他坐。林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

　　桌上摆着茶具和几份文件，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刚好照在桌面上。

　　“昨晚的事，办得不错。”高羽说，“北川那边折了一百多人，福隆帮也死了不少，两边都伤了元气，短时间内不会再闹了。”

　　林伊看着他，没说话。

　　高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想要什么奖赏？”

　　“奖赏？”林伊说，“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昨晚为什么没死。”

　　高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哈哈，你可没有这么容易死……你可是杀神啊。”

　　“除开个人因素之外……”林伊摇头，“是有人来救，我的兄弟们，还有福隆帮的人也来了，但六合会的人——一个都没来。”

　　他看着高羽，眼神从未有过的沉稳。

　　“你说半小时派人来，我等了半小时，又等了半小时，再等了半小时……直到警察来了，你的人都没出现。”

　　高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路上堵车。”

　　听到这个回答，林伊正打算说“那福隆帮的都是走路来的……”。

　　但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林伊没笑，高羽也没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钟在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高羽会长。”林伊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福隆帮制衡北川组，你是想让福隆帮和北川组打起来，两边都死得差不多，然后你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林伊停了一下，整理了下思绪。

　　“我带着福隆帮的人去跟北川组拼命，死了最好，没死也没关系。反正两边都死了人，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高羽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觉得是这样？”

　　“并非是是我觉得。”林伊说，“是事实就是这样。”

　　高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

　　“你说得没错。”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伊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福隆帮在北川组旁边，早晚要出事。北川组在福隆帮旁边，也早晚要出事。”高羽说，“与其等他们自己打起来，不如我来点这把火。”

　　他看着林伊。

　　“你去福隆帮，北川就会打，两边都动了，我就能看清谁站在哪一边。”

　　“你就不怕我真的死了？”

　　高羽看了他一会儿。

　　“你死了，我会给你立个碑。空条快斗，六合会行动部专员，为组织捐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你不会死。从你一个人杀了二十几个人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

　　林伊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你想要什么？”高羽问，“钱？地盘？人？还是别的什么？”

　　林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亮着，白色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我想要两个大学免试内推的名额。”

　　高羽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

　　听到这句话，林伊能感到高羽就像怀疑自己是脱口秀演员那样可笑。

　　“大学名额。”林伊重复了一遍，“日本大学，免试入学，推荐信或者内推资格，什么大学都行。”

　　高羽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点意外。

　　那种意外不是惊讶，是一种“我没听错吧”的意外。

　　高羽好险没把茶吐出来……

　　“你要这个干什么？”

　　林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还缠着纱布，白色的，在灯光下很干净。

　　“我从小到大都没正经读过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初中文凭，来日本之后连这个文凭都没用了，我想读点书，学点东西。”

　　高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要上大学？”

　　“怎么，不行吗？”

　　高羽思索了一会，嘴角难以掩饰的微笑。

　　“这种事情很简单。”他说，“你想要哪个大学？”

　　林伊想了想。

　　“东京大学。”

　　高羽点了点头。

　　“可以。”

　　——“但我不去。”

　　高羽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太强了。”林伊说，“我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去了也跟不上，到时候丢的不是我的人，是你的人。”

　　高羽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去哪？”

　　“东都大学。”

　　高羽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东都大学？”高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林伊点头，“私立的，名气不错，听说入学门槛比国立低一些，我这样的应该能混下去。”

　　高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林伊读不懂的东西。

　　那双眼睛好像在说：日本那么多名校，庆应、早稻田、名古屋……为什么偏偏选择这格呢？

　　“可以。”高羽说，“一周之后来拿表，填完交给我就行。”

　　“用哪个名字？”

　　“空条快斗。”高羽说，“你那个R国身份，在日本用不了。”

　　林伊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名额。”高羽看了他一眼，“给谁？”

　　林伊沉默了一秒。

　　“朋友。”

　　高羽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他大概以为是翁泽吧？

　　应该如此，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袖。

　　“一周之后来拿。”

　　林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高羽会长。”他没回头。

　　“嗯。”

　　“下次再让我去送死，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这句话林伊说出来其实像是开玩笑。

　　高羽没有回答。

　　林伊走出去，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靴子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实。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等着。

　　【唔，终于能说话了，刚刚快憋死我了！对了，主人，你刚才为什么不拿这件事要挟他？】

　　要挟什么？

　　【他不派人来救你，差点让你死在那儿。这种事放在古代，就是主公弃将，可以翻脸的。】

　　电梯到了，门开了。

　　林伊走进去，按了一楼。

　　你以为我没要挟？

　　【啊？你什么时候要挟了？】

　　两个大学名额，那就是要挟。

　　【那也算要挟？】

　　怎么不算？他要是不给，我就不干了。

　　他不怕我死，但他怕我不干。

　　阿斯塔纳沉默了一会儿。

　　【主人，我看你只是想和远山小姐一起上大学吧……】

　　不是，你觉得我是那种目光短浅，胸无大志的鼠辈吗？

　　【不是吗？那主人解释一下为什么要两个大学名额……】

　　啊这，我只是想暗中保护瞳子而已……对吧，保护而已。

　　【哼哼，主人肯定是害怕远山小姐在大学遇到比自己好的男生，然后移情别恋了……】

　　瞳子怎么可能是在这种女生……而且，不对，我啥时候怎么这么想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林伊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融化后的湿气。

　　他站在门口，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那辆白色2000GT停在路边，车顶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银白色的漆面。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挂上档，慢慢开出停车场。

　　车子拐进大路，路上的雪已经被铲到两边，堆成灰色的雪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

　　说实话，2000gt是赛车，不是很好开，感觉踩一脚油门都快冲出去了，如果有机会要让高羽给我搞一辆gtr。

　　【gtr算啥啊，再过几年三菱就出evo了……】

　　秋名山车神是吧？

　　【对了主人，那个东都大学，有什么特别的吗？】

　　林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没什么特别的，私立大学，在东京，离家近。

　　【就这？】

　　不然呢？你以为是啥？

　　【阿斯塔纳以为你选这个大学有什么深意呢。】

　　没有深意，就是方便。

　　阿斯塔纳不说话了。

　　林伊开着车，经过一条熟悉的街。

　　两边的店面都开着，有人在门口扫雪，有人在擦玻璃，有人在搬货。

　　他想起高羽刚才那个停顿——很短，但很明确。

　　东都大学。

　　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车子拐进牧野酒舍所在的巷子，停在门口。他熄了火，拔出钥匙，推开车门。

　　风铃响了一声。

　　结衣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是他，又缩回去了。

　　“林先生回来了。”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像是在吃东西。

　　林伊走进去，脱下靴子，换上拖鞋。

　　远山美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吃了吗？”

　　“还没。”

　　“等着。”

　　她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的滋啦声。

　　林伊走到吧台前面，坐下来。结衣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可可，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泡。

　　“林先生，你昨晚又出去了？”

　　“嗯。”

　　“去哪了？”

　　“见个人。”

　　“见谁？”

　　“一个朋友。”

　　结衣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喝了一口可可。

　　“林先生，你每次说‘朋友’，都不是什么好事。”

　　林伊没说话，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啊！又弹我！”结衣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有笑。

　　远山美月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林伊面前。热气腾腾的，汤头很浓，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吃吧。”

　　林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很烫，但很香。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美月阿姨。”

　　“嗯。”

　　“瞳子呢？”

　　远山美月看了他一眼。

　　“楼上，看书。”

　　林伊点了点头，继续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