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工开物
红儿这话一出口,敖闰心里顿时舒坦了,面上却还端着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他顺着台阶就下,重重叹了口气。
从地上爬起来后,敖闰拍了拍龙袍上的泥沙,苦笑着摇头:“让几位姑娘看笑话了。这年头本就是弱肉强食,我西海人少势薄,还能怎么办?”
他抬眼看向红儿,神色坦荡:“几位姑娘远来是客。要是不嫌弃,就随本王进宫喝口热水。外头寒气重,别着了凉。”
红儿顿了顿,见他神情不像作伪,终究还是点了头:“那便叨扰陛下了。”
敖闰领着红儿一行人,穿过那片破破烂烂的广场,进了西海最拿得出手的一间客房。
一迈进门,红儿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
屋顶竟是漏的。
几个拳头大的窟窿敞在上头,几条花里胡哨的小鱼正从洞口慢悠悠游过去,尾巴一摆一摆的。
时不时还有海草顺着水流飘下来,啪嗒一下落在桌面上。
红儿眼皮跳了跳,胸口那股说不清的发闷更重了几分。
堂堂西海龙宫,拿来待客的地方,竟寒酸成这样。
“宫里年久失修,让几位见笑了。”
敖闰搓了搓手,像是真有些局促,转头冲门外喊道:“龟丞相!有贵客到了!快去,把库房里最好的酒菜端上来,设宴招待!”
没过多久,宴席就摆上来了。
几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虾兵,端着盘子一步三晃地走进来,小心翼翼把东西放到桌上。
红儿和几个仙女低头一看,齐齐顿住。
一大盘凉拌海带。
旁边几杯灵水浑得发灰,别说照人,连杯底都看不清。
这就是西海最好的酒菜?
绿儿和紫儿对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可那点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她们平日在天庭,吃的是龙肝凤髓,喝的是蟠桃仙酿,哪里见过这场面。
偏偏敖闰像是半点没觉得不对,神色自然地在主位坐下,举起一个缺了口的酒杯,冲着红儿几人沉声开口。
“西海再穷,也不会朝强权低头!”
“那巨灵神欺人太甚!奉旨来收税,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一进门就咬定我西海私藏宝物,还要把我族中龙女带回去做妾!本王若连这都忍了,还配坐这个位子吗?”
说到这里,敖闰抬手一拍桌子。
桌上那盘海带都跟着颤了两下。
他咬着牙,声音发沉:“我就是把这条命赔进去,也得把西海这点脸面护住。诸位姑娘,请!”
话音落下,他仰头把杯里的灵水一口灌了下去。
这番话里真真假假掺着说,可配上这漏水的屋顶、掉海草的桌子,还有那盘寒碜得不像样的凉拌海带,分量一下就上来了。
绿儿先受不住,拿袖子在眼角胡乱蹭了下,端起水杯就跟着喝:“龙王陛下说得对!那种仗着天庭名头胡来的天将,就该挨收拾!”
紫儿也吸了吸鼻子,举杯回敬。
红儿没急着动,只捏着那只缺口杯,安安静静看着敖闰。
她原本还留着几分提防,到这会儿,也松得差不多了。
难怪他会和巨灵神闹到那个地步。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种内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放缓下来:“陛下有骨气,小女子佩服。只是天庭势大,硬扛下去,总不是长久之法。若当真引来天兵,西海怕是撑不住。”
“撑不住就撑不住吧。”
敖闰扯了扯嘴角,笑得倒是洒脱:“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他说着,拿起筷子,在桌上那个小得可怜的碟子里拨了拨。
碟子里只放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海兽灵肉。
这已经是整桌宴席上唯一一点荤腥了。
敖闰把那块肉夹起来,没往自己碗里放,反倒越过桌面,稳稳搁进了红儿碗中。
“我少吃一口饿不死。”
他看着红儿,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姑娘家跑这么远,哪能空着肚子。吃吧,别硬撑。”
红儿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在天庭待了这么多年,听惯了场面话,也见惯了明里暗里的试探算计。
像这样直接把自己那点仅剩的荤腥夹过来的,她还真没碰见过。
说不上多高明,偏偏叫人没法装作没看见。
她垂下眼,伸筷子想把肉再夹回去:“陛下,这怎么使得。这已经是你宫里仅剩的……”
“别动。”
敖闰直接用筷子一拦,按住她碗边,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现在不吃,等会儿龟丞相就得把这块肉收回去,摆进西海博物馆,当祖宗遗物供着。没准明天还得收门票,让人排队参观。”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吃。”
这话离谱得很。
偏偏他神情严肃,像真在说什么正事。
红儿先是一怔,随即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原本破破烂烂的客房都像跟着松快了不少。
“那……多谢陛下。”
她低下头,小口咬了下那块灵肉。
肉其实再普通不过,可她含在嘴里,却觉得比往日那些仙酿珍馐还顺口些。
一旁几个妹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纷纷低下头,装模作样去夹海带,肩膀却都憋得轻轻发颤。
显然是在偷笑。
气氛正一点点热起来。
敖闰正琢磨着再顺势往下套几句,后殿方向,忽然炸开一声清亮龙吟。
“昂!”
那声音穿透重重海水,直冲而起,转眼便在整个西海上空滚开。
紧接着,大片金色瑞气自后殿冲出,翻涌不休,像一层层浪头往四面八方拍去。
那股生命气息强得惊人。
桌上几只破水杯被震得嗡嗡发颤,杯里的浊水都泼出来,淌了满桌。
红儿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
她猛地起身,连筷子都顾不上,任由它掉在桌上。
身上的仙力几乎是下意识地散了出来,衣袖无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