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不知什么时候出厂的老微波炉连计时结束的铃声都显得有气无力，可瘫坐在躺椅上的诺顿却猛地激灵了一下，瞬间挺直了脊背。

　　他并未去取热好的速食食物，反倒是郑重其事地将那顶古怪的军帽扣在脑袋上，双手扶正，浑浊昏黄布满血丝的眼睛中莫名地闪过了一丝精光。

　　下一刻，他中气十足的大吼如暴风般席卷拖车。

　　“美利坚的臣民们，来欢迎你们的皇帝，诺顿二世！”

　　“神经啊！”

　　温健从地上捡起一个空啤酒罐丢出去，正中诺顿脑门。

　　“统帅・凯撒・瓦勒里乌斯，青年领袖，美利坚帝国法定皇储，你怎敢对你的奥古斯都不敬！”

　　畏缩，佝偻，狡猾和下流等一切肮脏的特质像是被春雷惊走的虫豸般瞬间从他身上逃走。

　　老混蛋——或者说诺顿二世挺起胸，肩膀向两侧舒展，声音洪亮而透彻，仿佛能直击听者的心灵。

　　诺顿·温斯洛普，这个以盗窃、诈骗和吃软饭为生的西雅图老流氓此刻绽放出了皇帝般的光辉——就像他自称的那样。

　　温健本想跳起来问老混蛋是不是丢了魂，他在农村住了十来年叫魂属实一绝当场就能给老混蛋喊一喊，喊不回来算他的。

　　可望着那双蕴含着威严与浓烈骄傲的眼睛，温健还是把即将出口的话乖乖咽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这么令人感到畏惧的眼神。

　　虽说死鬼老爹做生意失败欠一屁股债自己死了不说还连累着温健跑路大洋彼岸，可往些年他温家也是阔过的，市里省里的头面人物也见了不少。

　　可那些分分钟流水上百万的大人物没一个能拥有诺顿舅舅此刻的气势，那是在执掌生杀的权柄中浸淫了多年后才能磨炼出的眼神，绝非金钱和地位所能衡量。

　　可诺顿·温斯洛普分明是个落魄的混蛋！

　　他要么是个绝世的演员，要么是个欺天的骗子——又或者是个纯粹的疯人。

　　-也是冤枉老混蛋了，都疯成这样了申请个护工补贴可太合理了。这美国社会就是好啊，就连这种人渣都能混到福利吃。

　　温健叹了口气，蹲下身打开行李箱。他带来的东西少得可怜——债主们几乎搬空了家里所有值钱的物件，连几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他留下。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压在最底下的三本高中教科书：语文、政治、历史。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摩挲着书页，温健眼神黯了下来。如果不是死鬼老爹做生意失败留下一大笔高利贷，如果不是追债的打手天天去学校堵人，他本该坐在大一的教室里享受青春，而不是像条丧家犬一样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跑来投奔舅舅。

　　“老混蛋，我听说你们这儿的社区大学挺好上的，上了社区大学还能转正儿八经大学——你答应我的农场都吹了，总得让我有个书读吧！”

　　认真地擦干净架子，把教科书放上去，想到读大学的事，温健探头向诺顿喊，下一刻他便暗啐了一口，心想现在诺顿正发着疯，能明白什么事。

　　我们尊贵的美利坚皇帝正忙于将一副华丽的曲别针链子甲套在自己身上，再把一排排排列整齐的易拉罐拉环安装上去——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名由垃圾和可回收材料构成的古罗马士兵。

　　听得温健喊他，他竟抬起头，思索了片刻，而后傲然地开口。

　　“朕的皇储凯撒・瓦勒里乌斯！你持帝国初等学宫结业凭牒，便可直入海莱恩这帝国预备学宫！待你修满课业勋绩，便能直升华盛顿帝国正统高等圣殿！”

　　“what？”

　　温健没听明白，刚想追问，诺顿便大摇大摆地转头钻进了狭窄的厕所。

　　“朕要前往御净之处理事！凯撒・瓦勒里乌斯，休拿此等微末琐事烦扰朕躬！不会用帝国神谕检索之术自行查探吗？朕御赐予你的神机，是摆在彼处徒然蒙尘落灰的不成！”

　　这一大串混合着古怪口音的英语把温健砸了个晕头转向，就连兜里的iPhone开始嗡嗡作响都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却看见iOS11那经典的界面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在水果忍者和愤怒的小鸟等一众经典手机游戏中，那个名为王权（Reigns）的策略游戏完成了自动更新，弹出了一条提示。

　　“统帅・瓦勒里乌斯・温斯洛皮乌斯・温尼乌斯・凯撒，青年领袖，美利坚帝国法定皇储，欢迎回来。”

　　“您收到了皇帝陛下的第二项任务：使用【神谕检索之术】。”

　　“皇帝陛下对皇储的愚钝和惫懒十分不满，伟大帝国的继承人不能是一个被困在信息茧房里的蠢材！”

　　“请学习并使用神谕检索之术，奖励：洞察＋0.1，秘传知识×1。”

　　“？”

　　温健已经受够了落地美利坚后这一连串堪称疯狂的遭遇了，他现在只想冲出拖车找到蹲伏在草丛里不知道是奈飞还是亚马孙的摄制组向他们投降，告诉他们他认输了他不干了能不能别整蛊他了——连找了个疯子来扮演他的舅舅还不够吗？还要用这种方式来操控他吗？

　　他已经够惨了，眼下的一切只能用他被选中加入了什么狗屁倒灶的综艺来解释，仿佛只要他现在选择放弃退出，那些扛着摄像机和麦克风的《乾夏倒霉蛋》节目摄制组就会遗憾地钻出来。

　　可温健放眼四周，没找到预想中的综艺摄制人员，只有厕所里诺顿和自己的便秘搏斗发出的惨烈嚎叫。

　　“上帝啊。”

　　温健不信上帝，所以在深呼吸后，他选择点开那个图标变成了一柄杖斧的《王权》。

　　就算真是个综艺，他也要看看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并没有熟悉的宗教民生军事和财政，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独立的界面：“个性禀赋”和“帝国敕令”

　　帝国敕令里躺着两个任务，分别是“使用【神谕检索之术】”和“入学帝国预备学宫”。

　　后者大概是方才诺顿开口说疯话时出现的——这么说，这个敕令里的任务和诺顿说的话有关？温健思索着这个软件的运行逻辑。

　　入学帝国预备学宫的奖励是秘传知识×2和自由属性点0.3，比使用【神谕检索之术】高出一筹，只是不知道这属性点、秘传知识和海莱恩学宫是个什么东西。

　　虽说温健并不指望这些属性有什么用，那个秘传知识多半也只是诺顿这么多年摸爬滚打下来在贫民窟里苟活的精华经验，可温健还是决定耐下性子研究一下。

　　反正他也没事做！

　　点开个性禀赋，便看见了明晃晃的八个属性还有八句语气熟悉的评价。

　　【威严：0.7】

　　评价：“腰杆比面条还软，抢食品卷的家庭主妇都比你凶猛。”

　　【战略：0.8】

　　评价：“只能看到脚尖那么远的人出门最好不要开车。”

　　【经营：0.7】

　　评价：“抠门，但也只能抠门。”

　　【武力：0.9】

　　评价：“有一把子力气，可只会用来干活。”

　　【精神：1.2】

　　评价：“一般人可动摇不了你的想法，除了你的皇帝陛下。”

　　【洞察：0.9】

　　评价：“还算是长了眼。”

　　【灵巧：0.8】

　　评价：“如果你是我的服务员我会担心你打碎我的酒杯。”

　　【魅力：0.6】

　　评价：“你的阴郁气质浪费了一张好脸，不会有女孩想和你约会的，怪胎。”

　　温健读着读着眼角就抽搐了起来——无论如何，这个鬼APP绝对和老混蛋有关！

　　虽说这些属性的评价都还算中肯，温健也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可被这奇怪的软件一顿嘲弄还是让他心头无名火起。

　　按捺住怒气，温健决定去Google一下海莱恩（highline）是个什么东西。

　　退出软件，他打开Safari搜索海莱恩的信息——在跳过了无数个关于纽约高线公园和各类科技初创公司的信息后，温健找到了几英里之外的海莱恩学院（highlinecollege）。

　　这是一所典型的美国社区大学，有着近乎为零的教学能力和同样近乎为零的门槛，培养了一代又一代除了让统计数据变得好看外毫无用处的“大学生”。最关键的是，他们的转校政策能让温健在修满DTA学分后直接转学到华盛顿大学。

　　在脑海中和诺顿的疯话一一对应，温健终于理解了老混蛋刚才在说什么。

　　-“有话就好好说，装什么皇帝呢，新乾夏都建立了！”

　　温健心里吐槽着，正想去搜索一下【神谕检索之术】，看看是不是什么自己没听说过的罗马传说，却看见手机滑出了新提示。

　　“您已完成帝国敕令，奖励洞察＋0.1，秘传知识×1。”

　　温健盯着屏幕上的字，忍不住嗤笑起来。

　　“神经病，装得还挺像。就你还帝国敕令呢，tm神谕检索之术就是Google啊！那我刚才还是搭的钢铁御空之术过来的呢！”

　　他退出APP，检查手机后台——没有异常进程。打开设置，没发现描述文件。这破iPhone5s是诺顿给的，八成是这老骗子提前动了手脚，装了什么整蛊软件等着看他笑话。

　　正想着卸载，温健却感觉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拿走了他从小就一直塞在耳道里的棉球，又像近视十年的人第一次戴上眼镜——还没来得及反应，剧烈的喷嚏就撞了上来。

　　“啊——嚏！”

　　鼻涕和眼泪混杂着无数的污物飞溅而出，喷在地毯上并没能让本就杂乱的环境更添污秽。

　　可温健却顾不上分辨地面上脏污的归属，他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仿佛有人拿走了堵塞着他五感的棉球和毛玻璃，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更加清晰可感，就连诺顿凄厉的嚎叫都从庞杂的噪音具象化为了长期便秘后终于成功排便带来的快感和疼痛。

　　下一刻，拖车里的霉味儿和食物残渣的腐臭混合着营地里无处不在的麻味儿一同冲进鼻腔，让温健干呕出声。

　　“【洞察】：0.9→1.0”

　　“评价：终于不需要别人来反复提醒你了，一个能触类旁通的皇储才是好皇储。”

　　温健撑着膝盖喘气，鼻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辛辣。他抬起头，发现拖车里的霉味儿变得层次分明——快餐盒腐败的酸臭、地毯受潮的土腥、角落里诺顿没洗的袜子的咸臭，每一种气味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形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不是幻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十八年来他坚信的世界——那个用规则、逻辑和物质构成的世界——此刻出现了一条裂缝。

　　“如果……这个APP里的东西是真的……”

　　温健陷入了思考。

　　“那……所谓的秘传知识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