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吝啬的太阳已收起光芒，拢起云层，只剩料峭的春风吹过新翻开的泥土，带起淡淡的腥味。

　　温健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有听见耳机里传来军令完成的声音，哪怕是摸出手机，用肉眼确认了进度条已经走满了100%，那期待已久的提示音依然没有出现。

　　-“嗯？不能是这破APP离老混蛋太远，信号不好吧。”

　　温健有些疑惑。

　　他又读了一遍军令的要求，忽然注意到了说明中一个不起眼的词语。

　　“今日。”

　　而今天还没有结束，蕾娜刚刚还在喊他吃午饭。

　　抬头招呼一声：“马上来！”温健又思索了起来。

　　-“难道……这个任务是时间和完成度两个维度结算的？要是超出100%会怎么样？昨天帮老混蛋应付了蕾娜还替他顶了债，就拿了超额完成奖励，难道说？”

　　温健眼前一亮，立刻抄起铁锹直奔另一条尚未完成挖掘的田垄，呼哧呼哧又是几下，掘出一个漂亮的种坑。

　　把铁锹往土里一插，温健迫不及待地摸出手机。

　　果不其然，那亮金色的进度条微不可查地动摇了一下，来到了突破上限的100.1%。

　　“！”

　　温健瞪大了眼睛。

　　奖励固定属性点的任务超额完成给的是自由属性点，那奖励秘传知识的任务超额完成，又会给到什么奖励呢？

　　一股火焰升腾在温健心里，让他恨不得立刻开干。

　　“咕——”

　　可肠胃蠕动的巨大声响打断了温健的野望，提醒他哪怕比过去强悍了不少，现在的温健依然是个要吃饭要休息，会累会疲倦的普通人。

　　午餐的餐桌是一块搁在空化肥桶上的木板，半人高的化肥桶放在避风处，用餐者只能站在桶边吃饭。

　　芝士浓郁的香味混合着香肠的馥郁气息直直地往温健鼻孔里冲，揪着他的馋虫猛地把温健甩到了桶边，直勾勾地盯着装满了食物的纸盒。

　　“双倍芝士的意大利辣香肠披萨配Jo-Jo's薯角和烟熏慢烤牛肋排。”

　　蕾娜把纸盒往温健面前一推，又从外卖袋子里拎出两瓶饮料。

　　“还有这个，补充电解质——你要加盐椰子水还是佳得乐？”

　　“佳得乐吧，我喜欢甜的。”

　　温健接过佳得乐，顺手拿起一块薯角往嘴里塞。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吃的像个伐木工呢。”

　　蕾娜放下正小口地啜吸着的椰子水，正色道：“什么样的人？你觉得一个穿着康奈尔文化衫的女人应该在办公室里优雅地享受沙拉碗再搭配贵得要死的康普茶？”

　　“……或许吧，但是总之在气质上不太像是会用手抓烟熏牛肉，还吃的满脸都是的人。”

　　温健撇撇嘴，开始猛攻披萨。

　　“我们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刻板印象的驱使，对他人做出判断。”

　　蕾娜抛下了一句十分哲学的结语。

　　正当温健以为可以闷头干饭时，在短暂的沉默后蕾娜抬头望向了他。

　　强烈的压迫感和那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睛让温健不得不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似乎是昨天晚上休息得好些，蕾娜的黑眼圈淡了不少，可眼睛里依然有血丝，这份疲倦让这张锐利的脸柔和了不少，可温健依然心忧自己的便宜老板是不是要开除自己再让他立刻掏出4000美元来还债。

　　“所以我要向你道歉，我不该粗暴地用拖车营地里背满了犯罪和驱逐记录的那些混蛋的刻板印象来概括你。对不起，事实证明，你干活干的很漂亮。”

　　于是他听见了蕾娜这样说。

　　“？”

　　温健瞪大了眼睛看着蕾娜，可蕾娜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说一般低头吃起了熏肉，吃的满嘴流油，还吮指头上的肉汁。

　　似乎是被温健盯得不自在，蕾娜扭了一下肩膀。

　　“……看我干嘛，吃饭啊。”

　　“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地道歉，按照惯常的剧情，你这种一个人跑出来开农场的高级知识分子女性总得经历一段时间的心理斗争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温健乐了，像是认识了另一个蕾娜，他朝自己的新老板举起佳得乐。

　　“不过——其实你也不算错，作为诺顿先生的外甥，受他的风评以及堪忧的道德水准影响，被误会大概是常有的事，让我们为他干杯，祝他健康长寿。”

　　“干杯。”

　　蕾娜也举起椰子水，朝他挤挤眼睛。

　　“既然如此，要不干脆来我这儿住？那个拖车营地太乱了，来我这儿租金便宜给你算，员工公寓价，每个月交300刀水电就行。”

　　“300刀？”

　　温健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毫无疑问是个令人心动的价码，不仅升了居住成本，还不用每天早上起个大早挤公交。

　　可下一刻，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现在能赢得蕾娜的青睐，除了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更多的依赖的是诺顿出现所带来的APP，在掌握了这个APP的所有底细之前，他不能保证离开诺顿后《王权》依然能够运作。

　　“还是算了……我不想哪天是接到房东的电话回去给他收尸。而且，我们才刚认识，直接搬过来不太好。”

　　温健露出一个略显古怪的笑，蕾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解释，可声音却变得有些小。

　　“不是啦！我是说让你住到农场来——这里的工人宿舍建好了，一直没人住。我自己是住在市区里的……”

　　温健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开玩笑，吸了吸鼻子，那股泥土的腥味还在，让他想起小时候雨后踩在田埂上的感觉。

　　他顺势聊起了上午锄地时碰见的毒草，说起小时候在野地里被一种边缘长着细毛、折断会流白浆的草弄得起疹子。

　　蕾娜立刻接话：“大戟科的某种飞扬草？我们这有一种类似的大荨麻(StingingNettle)，小时候如果不小心拿它擦了屁股，那酸爽……”

　　两人都笑了。

　　虽然生长在地球两端，但在泥巴里滚大的童年记忆是相通的。保留地的幼儿园与乾夏东南部的山区有太多的不同，又有太多的相同，蕾娜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能聊得来的朋友，要把自己的所有见闻一股脑地塞给温健。

　　等酒足饭饱，天也聊尽了，午后的太阳吝啬地收起了光芒，肯特谷的冷风裹挟着远处重卡碾过公路的轰隆声，刮得大棚表面的厚塑料膜“哗啦啦”作响。

　　吃饱喝足的温健心情不错。他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边把餐盘和沾着披萨油的纸巾团成一团，手法利落地塞进黑色垃圾袋里。

　　蕾娜则靠在半人高的化肥桶边，低头在一份I-9雇佣表格上写写画画。

　　“你的名字怎么拼的？”她咬了一下笔帽，抬头问，“W-H-E-N？”

　　“是W-E-N。”温健头也没抬，随手给垃圾袋打了个死结，“不过名字直接登记成‘瓦列里·温斯洛普（Valery·Winthrop）’吧。”

　　笔尖在纸面上突兀地停住了。

　　蕾娜皱起原本就凌厉的眉峰，目光从表格移到了温健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为什么？”

　　蕾娜的声音饱含疑惑。

　　“什么为什么？”

　　温健不明所以。

　　“我说，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名字？”

　　蕾娜盯着他，手里的笔停在纸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起伏的明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