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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死去的名字

  “入乡随俗啊。我们乾夏人到了新环境,一般都喜欢给自己起个当地名字方便融入。WheninRome,doastheRomansdo.我觉得这名字挺酷的。”

  温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抓起喝空了的佳得乐瓶子在半空抛接了两下,显得格外轻松,甚至为自己从便宜舅舅那薅来的好听姓氏洋洋得意。

  蕾娜的眉毛拧在一起,她举起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又按回“餐桌”上。

  “是这样没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我们……我们不一样,你明白吗?温,你是一个乾夏人,你不应该顶着一个这样的名字,让你听起来像入赘了新英格兰老钱家族的斯拉夫人。”

  憋了好一会儿,蕾娜又直起身子,来回地绕圈,她挥舞着手臂,对着温健说话。

  “名字是我们的身份,是别人怎么看我们的名片!你叫温健,那你就应该叫温健,不应该是该死的瓦列里,更不应该是什么装腔作势的温斯洛普!”

  她越说越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沾着泥土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

  “那是你的文化!你的根!你们乾夏人喜欢互相融入,可美国人不一样,他们眼里没有融入,只有臣服,只有投降,只有失败者!”

  “老板,这就是个代号,没那么严重——”

  “这比什么都严重!”蕾娜厉声打断了他,尾音竟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发颤的哽咽。

  她眼眶迅速泛红,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那件褪色的康奈尔大学文化衫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温健彻底愣住了。

  他像根木桩一样钉在原地,满脑子的言辞被这几滴眼泪砸得粉碎。

  温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凶悍直率,能拎着30公斤的化肥到处走的老板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落泪。

  “你需要有一个家乡……”蕾娜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泥痕。她转过头看向那片荒芜的黑土,不看温健的脸。

  “我和我的族人,早就饱尝了失去家乡和名字的苦果。我曾经有一个部落名,可那个名字……连带着能念出那个名字的语言,都已经死了。除了古老的祭典和研究萨利什语的大学学者,这世上再也没人会用那个名字叫我。”

  她转过头,用通红的眼睛重新看向温健。

  “我是蕾娜,我是个原住民。结果是没人把我当美国人,行,那我不当美国人。可我离开了美国人的身份后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你明明有地方可退,为什么要主动扔掉它?”

  冷风依旧在吹,吹散了食物残存的香气,只剩下泥土浓重的腥味。

  温健微张着嘴,哑口无言。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是个能找到机会和办法的人——一个姓温斯洛普的人总比姓温的人在美国能得到更多的尊重,那何乐而不为呢?

  可看着蕾娜脸上的泥痕和泪水,他突然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在乾夏时,因为这双遗传自母亲的蓝眼睛,他被当成异类看待;因为在城市里出生长大,在农村除了爷爷奶奶没人愿意接触他;如今逃到了母亲的故土,他又要为了合群,去抹杀掉自己作为乾夏人的名字。

  那种两头不着岸的解离与迷茫,跨越了太平洋,在此刻与眼前这个原住民女人的痛苦形成了共振。

  他忽然觉得刚才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好。”

  温健听见自己轻声开口。他随手把垃圾袋扔到脚边,大步走回化肥桶前,从蕾娜手里抽出了那支圆珠笔。

  他在I-9表格的姓名栏里,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两个汉字,连带着拼音。

  “那就照常叫温健。W-E-N,J-I-A-N。”他抬起头,直视着蕾娜的眼睛,语气平静,“中间没有点,也不要什么温斯洛普。”

  看着纸上那两个清晰的字母组合,蕾娜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农场主做派。她飞快地在雇主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把文件一把塞进夹子里,仿佛刚才的崩溃只是一场错觉。

  “行了,签字生效,你就是我的正式员工了。”她挤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还带着点鼻音,转身就往温室大棚的方向快步走去,“下午要搭炼苗房,挖完最后那排坑,赶紧来大棚找我干活!”

  只留下温健一个人站在冷风中,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

  -“名字……吗?”

  温健低头看着自己虎口处因为干活磨出的红痕,轻笑了一声。

  -“在美国,我是谁,我要成为谁,首先至少不能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急着丢了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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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顺利。

  在完全熟悉了3月西雅图潮湿而粘稠的土壤,以及肯特谷肥沃黑土里暗藏的金属和碎石后,温健以比上午还要夸张的效率完成了所有种植坑的挖掘,还帮着蕾娜用预制板搭好了炼苗用的小屋。

  起初他还抱着猛猛干冲一下进度的想法,可真正忙活起来后,《王权》冷漠的提示音完全被从脑海里抛开了,心里想的只有把活干完。

  等到他刨完了所有田垄上的种植坑时,耳机里的进度已经来到了260%。

  “Jesus,你到底是什么材质做的?这些活我一个人要干一周,我们俩一天就弄完了?”

  蕾娜毫无风度地坐在耕地边缘的草坪上,抬起拳头碰碰温健的肩膀。

  也累得够呛的温健半蹲着,抱着水壶猛猛灌水,哪里有说话的功夫,就连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令他喜悦的震动,都没心情去看了。

  “啊——”

  放下水壶,他长舒了一口气。

  “我也好些年没干这么久的活了……拉我一把,我站不起来了。”

  看着起身准备往办公室去的蕾娜,温健抬起手来求助——干了一天体力活的他乍一蹲下,却是完全没力气直起腰了。

  蕾娜倒也干脆,啪地抓住温健的手,猛地一拽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还揶揄地扫视了一番他的腰腹。

  “你小子,体力不错,butcomeon,力量还是差了点,多吃蛋白质,多锻炼!不求你健身成肌肉猛兽,可是核心力量还是差了些!”

  温健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有些无奈。

  “八九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我妈还刚好没了,爹整天忙工作,没人照顾我,基础不太好。”

  “我说你怎么看着病恹恹的。”

  蕾娜沉默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向着自己的皮卡走去,把上半身探进副驾驶一顿掏,拿出来个什么东西。又小步快跑溜进温室,最后端着个小盒走了出来。

  望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信封和装满了草莓的塑料盒子,温健有些惊讶,抬手接过信封,掂了掂,里面颇有一番厚度。打开来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一沓20美金现钞。

  “怎么这么多?”

  温健挑挑眉毛。

  “你是个好手,值这个价,我给你按16刀的时薪算,现金,不用给国税局那群吸血鬼交钱。”蕾娜又掂了掂那盒草莓,示意温健拿去。“新收的反季节草莓,冬天试验温室的成果。去年大寒潮太难熬,没多少成活的。这些果子品相一般,便宜你了。”

  温健一乐,接过草莓,掂量了一番。这盒草莓显然不像蕾娜说的那样是残次品,一个个鲜红饱满。

  “你不是说工资扣一半抵债吗?”

  “扣一半工资是怕你跑路,尽可能回收损失。今天一天干下来,我看得出来你不会是一辈子在农场打工的人,你也不像是会随时爽约的人。那我干脆给你个人情,让你记我的好。”

  蕾娜理直气壮,拍拍温健的肩膀。

  “行,谢谢老板,我走了——这儿回去还得坐一个多小时车呢。”

  温健也大概习惯了蕾娜的直爽,接过草莓扬了扬。

  “有驾照不?有驾照的话,开我的车回去吧,我还有一辆老丰田闲置在这里,你要是看得上,借你开开也无所谓。”

  蕾娜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有些年头的车钥匙,作势要递给温健。

  “很遗憾,看来我的驾照申请需要提上日程了。”

  温健耸耸肩,正准备告别蕾娜转身离开,再一转头,却发现身后通往主干道的土路上,蹲着个探头探脑的小个子白人。

  “什么人?!”

  温健大喊一声,却看见对方飞也似的消失。

  温健一愣,转头看蕾娜,却发现蕾娜的眉毛也皱了起来。

  “Damnit,又是他们。”

  蕾娜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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