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您见怪了，詹姆斯先生。这是我舅舅……他在这儿当拖车营地管理员。”

　　温健尴尬地挠了挠头，脸朝着自己的朋友们，眼神却瞟着诺顿。

　　老混蛋手上往下丢罐头和面粉的动作不停，又把大喇叭举了起来。

　　“瓦勒里乌斯卿，你还在犹豫什么？快来朕身边！”

　　“他精神不太好，你懂的，妄想症……分裂症之类这个症那个症的。”

　　温健脸都僵了，慌乱地比划了两下，转头就要往那去，像是要躲开詹姆斯的视线——温健此刻的尴尬不仅是因为丢脸，更因为他不确定诺顿的疯话会不会让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老人想起那个名叫温斯洛普的姓氏，甚至是某些更不应该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比如在口袋里震动不停，显然是又有什么敕令被下达了的手机，以及那些浩瀚如烟海的秘传知识。

　　“不用解释，温，你无需为你的舅父尴尬，你反倒要为你的尴尬而羞愧。你没有看出在那里站立着的是何等的一位义人吗？”

　　可詹姆斯却没有表现出嫌恶或惊异，反倒快步跟上了温健。就连站在他身后，对诺顿是个什么样的混球有所了解的劳罗和蕾娜都吃了一惊。

　　温健停下脚，刚想说些什么，詹姆斯却已经迈步向前，绕出人群，礼貌地从刚拿到面粉和黄油的家庭旁穿过，来到了诺顿身旁。

　　他从诺顿脚边抓起两盒午餐肉罐头放在等待救济者手中，评估了一下对方的身形，又补充了一袋压缩饼干。

　　“你是谁？”

　　快步赶来的温健注意到了诺顿的表情，那对白虫子般的眉毛困惑地挤在一起，让温健心一揪。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磐石公爵，你的封地在北方……收成近来可好啊？”

　　“托您的福，还不错。”

　　詹姆斯礼貌地回应，甚至还朝诺顿行了个抚胸礼。

　　老混蛋并没有失控，反倒是在片刻地困惑后自然地给詹姆斯扣上了一个符合他世界观的身份，甚至还礼貌地致以了问候。

　　温健长出了一口气，招呼一声Loro和蕾娜，也加入了发救济的队伍中，想着赶紧把东西发完赶紧把老混蛋关回拖车里少在外面丢人现眼。

　　随着四个人的加入，诺顿占满了整个皮卡车斗的食物飞快地发放到了在场的所有人手中。

　　温健本来满心疑惑，可随着一个又一个的罐头，一袋又一袋面粉和大米、意大利面被送到他人手中，这份疑惑逐渐消散，最终演变为了一种讶异甚至是惊恐。

　　施粥赈灾，他知道的，以前看电视剧里见过不少这样的桥段。

　　可那不是古代封建社会灾年才有的事情吗？

　　这里是美国，是世界上最繁荣发达的国家，哪怕拖车营地的环境恶劣如斯，他也能安慰自己不过是和国内的城中村差不多的地方，都有不要脸的房东二房东和难缠的租客。

　　刚进城的打工人和体力劳动者住在这里，不是合情合理吗？

　　大家迟早都能攒出足够的钱，实现梦想，去到更好的地方……吧？

　　可是排着队的人群击碎了温健的幻梦。

　　他们不只是懒虫，瘾君子，不学无术自甘堕落的混混。

　　温健和他们中的大部分面熟，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有在海莱恩学院甚至是正式的大学学习的学生，有刚刚来到西雅图、胸前还挂着某家科技公司蓝色工牌的南亚裔白领，还有在肯特亚马逊仓库上班的蓝领搬运工，甚至是衣着整洁而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白人老太太。

　　目送着老太太推着助行器蹒跚着走向自己的拖车，温健没忍住叹了口气。

　　空地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蕾娜和Loro在帮着诺顿搬运剩下的一些罐头食品和大桶黄油——诺顿不知从哪个临期折扣超市搞来的这些廉价食材。

　　那些50磅装的Costco大米、生产日期快赶上911的便宜肉罐头和比人头还大的塑料桶装花生酱与人造黄油沉重而冰冷，让温健担心这群被饥饿折磨的倒霉蛋能不能拿得动。

　　“温，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詹姆斯靠在温健身旁，从吊带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碎烟丝和卷烟纸，熟练地卷了一根，点燃。。

　　“很明显吗？”

　　温健揉了揉脸，挤出笑来。

　　“很明显，明显的像所有接触到美利坚真实一面的乾夏年轻人。”

　　詹姆斯捏着烟卷，眼神在腾起的青烟中显得游移不定。

　　温健顺着视线望去，只见诺顿正开心地挥舞着权杖敲Loro的屁股，蕾娜拉都拉不住。

　　“你舅舅是个好人，虽然上帝可能……赐福了他的心智，让他和常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有那么一点区别。”

　　“……是吧。”

　　温健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憋出一个“maybe”。

　　他又看了看漏满了面粉的皮卡车斗。

　　“就是这些东西看着不太像正经吃的。”

　　“其实其他地方发救济不发这些东西。他们会发看起来很漂亮很干净的食物，水果，牛奶，甚至是炸鸡和汉堡——先生，这里还有些黄油和通心粉，我们也懒得处理了，要不劳烦您拿去，也算省了我们的功夫？”

　　詹姆斯轻轻摇头，又看见老罗德里格斯不知什么时候摇着轮椅来到了场地边上。

　　满脸沧桑的老罗显然已经坐在这里巴望了许久，他看看温健和詹姆斯，又看看空地里和剩下的几个流浪汉玩得正欢的诺顿，脸上写满了犹豫和焦虑，老詹姆斯便开口询问。

　　老罗德里格斯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脸颊上的肌肉鼓起又松开，最后点了点头。

　　他伸出了手，又低声询问：“哈维尔来领过了吗？他领过了我就不领了。”

　　“他没领，他和我们一起发的，帮了不少忙。”

　　温健双手把最后的食物递给了他，开口回答，又目送老罗沉默地离开。

　　“那些吃的看起来很棒，可是每次领取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排队，若你要靠救济来解决一日三餐，你就得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到处排队上。”

　　见老罗德里格斯走了，詹姆斯接着说话。

　　他把自己的手表展示给温健看，那是一支朴素的机械表，又指了指刚领完三大罐燕麦片的一位Latino单亲妈妈，她把沉重的罐子塞进破旧的婴儿车底下，然后交给丈夫，看了一眼手表，匆匆忙忙地向营地外跑去。

　　她的身上还系着麦当劳的围裙。

　　“如果她今天去市区的救济站排队领一碗热汤，她就会错过接下来的那份晚班清洁工作。时间才是最大的成本，一个要花七八个小时排队领取食品的人永远无法脱离依赖救济的生存状态，而看起来不能直接吃的面粉黄油和通心粉则可以让这些家庭腾出时间去找工作，做兼职，脱离最危险最困难的状态。”

　　“常规的foodbank只对固定的、经过登记的群体开放，对这些人发放食材是慈悲的善举。”

　　温健脑海中自从来到美国后萦绕着的那层迷雾终于散尽，就像是滞涩的机械结构终于加上了润滑油，又像是间隔着现实与思想的屏障被詹姆斯这一席话所打破。

　　诺顿一切不合常理的疯狂举动和卑劣行为都得到了解释，这个突然出现的答案堵住了温健的胸口，让他只能抬起头来望天。

　　“都只是为了活着。”

　　他说。

　　“是啊，都只是为了活着。”

　　詹姆斯点头，把烟掐灭，弹在地上。

　　就在此时，原本在皮卡旁帮诺顿收拾空箱子的Loro，看到了父亲离去的背影，连忙拍拍手上的灰尘小跑着追了上去：“Papa！等等我！”

　　二人正要起身离开，却听见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和老罗德里格斯压抑又愤怒的喊声。

　　“¡Pendejo!(蠢货！)我让你去打工流汗，不是让你像条摇尾巴的狗一样，跟着这些白人作贱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