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

　　魏建国手里攥着一只小包从屋里走出来。

　　他将小包抛向张圆，面无表情的撂下句话：“包还给你们，少的钱算俺借的，啥时候有钱了还给恁。”

　　随即，他拎起落在地上装着药材的黄皮包裹走回屋里。

　　张圆拿着包递给站着的刘晓莉：“确认一下，看看少了多少。”

　　“嗯，谢谢你，我看看。”她低头清点了一下包里还剩的东西。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屋里传来急促的咳嗽声，阵阵黑烟伴着苦涩的中药味从门前飘出。

　　“少了，大概三块。”刘晓莉抬头说道，眼中蕴含着感激。

　　张圆拍了拍身上的灰，放下裤腿道：“那我们走吧？”

　　说完，他甩了甩鞋边粘的泥，按着来时的原路返回。

　　走了一段距离，张圆回头一看。

　　不曾想，刘晓莉还站在原地，眼神灼灼的望着草屋，像个木头人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张圆会心一笑，本来想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现在，不用试了！

　　善良的傻姑娘啊，你太善良了，这样有可能会害了你的。

　　作为老油子的张圆，以他的社会经验本想给她上一课，没想到自己倒是被上了一课。

　　好吧……

　　张圆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骼啪啪作响。

　　年轻就是好啊！

　　他快速跑了回去。

　　“哎哎哎，你进来干啥？都还你了，你还想找俺们干啥？”魏建国见他跑进来大声喝道。

　　“就是，你们要干嘛！”小男孩魏建业双手叉腰，小大人一般威风凛凛，“不要欺负哥哥，你们两个坏人，我要将你们全部打跑！看招！”

　　张圆没有理会小男孩的打闹，他拿过筷子轻轻在铁锅里搅动着咕嘟冒泡的中药材。

　　魏建国他们家里是这个年代常见的老式土灶，灶台很高，里面放的铁锅也很大。

　　“我帮你熬药，你去照顾着你奶奶。”

　　他俯下身将烧成红心的木材稍稍抽出来些，熟练地将灶门陈封口用砖块堵上，将里面的伙食控制得小些。

　　见他不挪窝，张圆皱这眉头：“快去！”

　　虽然重生回年轻时候，可老一辈的威严哪是这些没进入社会的小奶娃能比的。

　　魏建国犹犹豫豫转过身，一步三回头的走到床边。

　　刘晓莉不知从何处端出一个白底红边的搪瓷盘，盆里两条浅游嬉戏的红色锦鲤刻印其中。

　　“劳动光荣”四个时代鲜明的字体深深刻印在盆底正下方。

　　她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开水，里面放着一张干净米黄色毛巾。

　　估计是她贴身带着的。

　　刘晓莉用力将毛巾上的水分拧干，轻轻擦拭着老人脸上细密的汗珠。

　　看着两人忙活的样子，魏建国不情愿地说道：“谢谢你们了。”

　　半晌，张圆端来一碗药汤，碗口冒出阵阵热气。

　　一股沁人的苦味涌入他的口鼻。

　　虽然没有喝到，但他知道这药肯定很苦。

　　张圆看了看这四周环境，两侧的墙壁已经斑驳不堪，墙上涂抹的石灰大面积剥落得满地都是。已经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凝固的泥浆。

　　再苦也没这生活苦啊！

　　躺在床上的老人咳嗽个不停，她握住刘晓莉的手，轻轻拍着，声音语重心长：

　　“闺女，不用费心照顾我这个老太婆了。都是半截身子骨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等哪天死了也就死了。”

　　“可我最放不下心的，就是这两个苦命的孩子。”

　　说着，她抹了抹眼角的眼泪，“他们两个从小孤苦伶仃，父母将他们丢在火车站。要不是我发现的早，差点就当垃圾给活活烧了。”

　　“见笑了。”说到这，她布满皱纹的面容上已经老泪纵横。

　　老人抹了把脸，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他们这些年为了照顾我吃遍了苦头。呵呵，等我死了，他们就再也不用为了我吃苦了。”

　　“奶奶！”小男孩魏建业眼泪汪汪的跑过来，嘴里不断念叨着：“呜呜~我不要奶奶死，不要奶奶死。”

　　魏建国伸手轻轻拍着建业的头，他没有掉下一滴泪，生活的磨砺让这个本应该上学年纪的孩子分外坚强。

　　他摸着弟弟的头，小声道：“奶奶不会死，不会死的，她还没跟着咱们过上好日子享福呢。”

　　张圆眼尖的注意到，说这话的时候，他另只手死死的攥紧裤子。

　　“来，奶奶。”魏建国接过碗，慢慢走到床边。

　　刘晓莉轻声劝道：“魏奶奶，先喝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们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轻声细语的，声音温婉细腻，十分打动人。

　　魏奶奶看着漂亮的刘晓莉，心里着实喜欢得紧。

　　“这闺女长得真俊，真喜欢人。小伙子看你这长相也真有福气，你俩未来呀，肯定能生个大胖小子！”

　　闻言，这位脸皮薄的女同志脸色羞红。

　　她慌乱地摆着白嫩的小手，语无伦次的解释道：“奶奶，你误会我俩了，我们不是……不是……”

　　魏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好好，不是，不是。”

　　瞧见她愈加误会他们，刘晓莉心里更加慌乱。

　　她拽了拽张圆的衣角，想让他帮着解释一下呀，清澈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可张圆这个老流氓多会把握时机呀。

　　他装作没看到，跟老人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让奶奶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笑孜孜的。

　　刘晓莉瞧他这样，也不觉有几分委屈。

　　她低着脑袋，气呼呼的踩着张圆地面上的影子，似乎是这样就能排解她的委屈一样。

　　半晌，等到魏奶奶喝完药，张圆跟刘晓莉也准备告别离开了。

　　张圆心底暗暗想着，

　　他觉得有必要帮他们申请国家的补助，即使在这个年代补助很难申请。

　　“行，那你们先忙着，我们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们，”

　　刘晓莉同志也跟着挥挥手：“再见，奶奶，建国，建业。”

　　“好好，不多坐会儿了？”

　　魏奶奶使了个眼色，示意魏建国出门送送两人。

　　魏建国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拉着弟弟建业出门目送两人离去。

　　在两人的身影几乎消失的一瞬间，他忽然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大声喊道：“喂，俺会还钱的——”

　　小建业拉了拉他的袖口，抬头说道：“哥，他们走了，听不到的。”

　　魏建国望着远处，缕缕阳光下，他眼中折射出灿烂的光泽：“能听到，一定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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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时，

　　林外已经日暮黄昏。

　　张圆帮她找了个三轮。

　　跟师傅打好招呼，嘱咐他费心照顾一下，刘晓莉也顺利地坐上这辆前往江城歌舞剧院的三轮。

　　张圆取下背着的帆布包，顺手从侧面塞进去一张简易的书信。

　　这封信是他中午找时间写的，因为时间匆忙，字迹有些潦草。

　　信件上并没什么特别暧昧的内容，也没有什么小说常见的三年之约。

　　只有普通朋友间的最简单最温暖的问候。

　　不过，张圆相信她会回信的。

　　对了，在信的末尾，他附上了自己的名字。

　　应该没写错别字吧……

　　斜阳晚照，三轮车载着刘晓莉已经走远。

　　夕阳下，车子背影被拉的很长很长……

　　“再见，张圆。”

　　刘晓莉从三轮上探出头，遥遥挥手告别。

　　张圆抬手挥了挥。

　　看来他们很快会再见的。

　　他从裤兜里翻出一本深红色小册子。

　　这是一本学生证。

　　亮金色的“江城市歌舞剧院”印在红色封皮上。

　　上方的黑白照片中，一位五官端正的女生露出含蓄温柔的笑容，很漂亮。

　　姓名：刘晓莉

　　性别：女

　　民族：汉

　　出生日期：1959年1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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