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的小四合院，烟囱里冒起袅袅炊烟。

　　小院子里，围着一桌坐满了人。

　　“叔叔回来啦！”小不点看着进屋的人影哒哒哒地跑过来。

　　小手举得高高的，迈着两条小短腿欢快的跑来，噗的一声扑进他怀里，小手在他兜里左右乱翻。

　　张圆一把抱起这个小不点，食指刮了刮她的小鼻梁：“找啥呢？兜里没有糖。”

　　“还知道回来，瞧瞧都几点了，这个时候才回来。你咋不等都吃完了再回来？”

　　耳边隐隐传来母亲吴秀琴的声音。

　　说是这么说，张圆看到一桌人菜都没动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母亲要等他回来才一起吃饭。

　　真好啊！

　　刀子嘴豆腐心的妇人站起身，到厨屋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粥。

　　南瓜是种的，桌上的咸菜和萝卜也是自家腌的，吃的就是这个脆生劲儿！

　　一家人都知道母亲表面严厉，心里最疼这个小儿子了，也没说啥。

　　说了也没用啊！

　　她将搪瓷碗放在桌角，没好气道：“下次再这么晚回来就饿着甭吃了！”

　　小不点笑咯咯举着双手：“哦~哦~玥玥飞啦，飞啦！”

　　嫂子赵雪朝小不点翻了个白眼：“玥玥，还不快从叔叔身上下来？让他歇歇，叔叔累了一天了。”

　　“没事儿嫂子，不累，不累。”张圆笑着将怀里的小玥玥举得高高的。

　　“哦~哦~飞喽飞喽。”小不点兴奋地举起肉嘟嘟的小手，仿佛两只小翅膀。

　　母亲吴秀琴看了一眼，没吭声。

　　“走了，吃饭了。”张圆抱着小玥玥坐在一角，将小不点放在腿上，一口一口喂着她。

　　“来，张嘴。”

　　小不点坐在他腿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玥玥不要再吃啦，玥玥早就吃过晚饭了！”

　　闻言，母亲吴秀琴走了过来，将他腿上的小玥玥一把抱了下来。

　　恶狠狠说道：“你已经八岁了，知道不？吃饭也要学会自己吃，下回再看到你让这臭小子喂。我就打烂你的小屁股！听到没有？”

　　小玥玥被吓坏了，她哇的一声哭出来，躲到赵雪背后：

　　“奶奶是坏蛋！叔叔不是臭小子，不是臭小子！叔叔是香小子！香小子！”

　　闻言，一桌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连一向嘴上不饶人的吴秀琴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

　　赵雪瞥了丈夫一眼，没吭声。

　　在这个家里，母亲的话向来一言九鼎，谁敢反驳呀！

　　大哥张华没言声，他拿着一双筷子，说道：“妈，吃饭吧。”

　　父亲张远征皱着眉头，拿筷子指着母亲道：“你干啥！他想喂就让他喂，你看你没事找事，非得把孩子惹哭。”

　　母亲也不理他的话，她自顾自坐回到桌旁，呛声道：“吃饭！”

　　“嘿，你这人，诚心吵架不是？”

　　张圆笑了笑，趁着现在还有力气吵架，多吵几次，省得以后想吵架都吵不了。

　　嫂子赵雪摸摸小玥玥的脑袋，安抚了一阵，方说道：“外面天黑，去屋里玩吧。”

　　说完，她桌下的黑布鞋，慢慢踩住丈夫的鞋面，轻轻碾着。

　　张华抬头瞥了她一眼，没言声。

　　……

　　张圆几口扒拉完稀饭，放下碗。

　　想着两家人曾经闹得鸡飞狗跳的事儿，问道：“爸，对门的大伯把地还给咱没？”

　　张父皱起眉头：“没。他那人就会胡咧咧，都说多少次了，死赖着地不想动了我看。”

　　母亲吴秀琴哼了一声：“可不是嘛，一家人没脸没皮的，占着人家的地，每年的收成还一点不分。

　　不行，吃完饭我就站在家门口骂，让他们好好长长记性。”

　　说着，母亲放下碗，一秒也待不住，直接走出大门。

　　张华胳膊肘顶了顶媳妇，给了她一个眼神。

　　赵雪顿时反应过来：“妈，妈！你等会儿，小圆不还在这呢，他是县里的干部，你忘了吗？”

　　已经打开大门的母亲脚步一顿，她回过身，重新将大门锁好。

　　她一拍脑袋：“你看我，都给忘了！”

　　赵雪望了一眼：“小圆，你不是县里的干部吗？你去要，他肯定给！”

　　吴秀琴没好气地朝自家儿子头顶扇了一巴掌：“你这死孩子！咋不早说，搁这看你老娘笑话是不？”

　　张圆委屈呀。

　　他招谁惹谁了这是！

　　吴秀琴哼了一声，装作没看见：“听你嫂子说，你在县里谋了个干部位置，那这事儿你来办吧，妈相信你。”

　　“我也就是个打杂的，都还没转正呢。”

　　他心里琢磨了一下，“行吧，赶明个我试试。”

　　两家人的土地纠纷不是一两年了。

　　三四年前，大队里按人口分地。

　　他们一家好几口人，分到的地自然多；而对门的张大伯分得也自然就比较少了。

　　地太多，几口人也忙活不过来。

　　张父就做了一个他后悔半生的决定，将一些土地借给大哥种。

　　刚开始一两年都还好，每年庄稼收成都会分出大部分出来给他们家。

　　然而，那一年大旱，各地庄稼收成不好，粮食几乎颗粒无收。

　　理所应当的，那一年没有任何分成。

　　自此以后，大伯一家三口人就再没有分过一分钱过来。

　　两家人大吵一架，闹得很不愉快。

　　然而，直等到许多年后，两家人到了法院。经过多年的调解，他们一大家子人才将土地要回来。

　　多年的补偿却一分没有。

　　也直到以后许多年，五十多已经年老色衰的张圆无意从一个熟悉街坊口里得知真相。

　　原来那年大旱，正是那块土地最肥沃，收成最好的一年。

　　别的地庄稼大旱已死，这块地却风调雨顺，土地肥沃。

　　一家三口见到庄稼收成，顿时贪心四起。

　　他们商量着，如果年底分成多了，那张圆一家人肯定会将这块风水宝地要回去。

　　倒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分不给了！

　　他们又能如何呢！

　　张圆心底算了算，今年正好第三年。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妈的，这地看来肯定得要回来了！

　　不过，为难的事，张父曾经去大队里登记过，要将土地借给他们一家几年。

　　想要回来，肯定得让他们签字同意。

　　想到这，张圆抬头望了眼父亲：“爹，你以前跟大伯他们一起去登记的吗？”

　　张父想了想：“没有，私底下给的，大队里一直不给调解。问这干啥？”

　　“没事儿。”

　　屋檐上的夜空月明星稀，澄澈透亮，甚至都能看到天上飘着几朵云。

　　张圆拍拍裤子，站起身，走进西厢房里，“我大侄女呢？睡了没？”

　　赵雪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息声的动作：“嘘！小点声，刚睡着！”

　　她轻轻拍着小玥玥的背心，眼神温柔：“她啊，每回都是玩累了才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