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日照当空。

　　各家烟囱里炊烟袅袅升起，冒出滚烫的浓烟。

　　张家大伯家。

　　堂屋对门的蜡黄色木桌上摆放着一碗香炉，里面燃尽的香灰满的都快溢出。

　　碗里讲究的插着三根香，猩红色的火光顺着焚香燃烧，冒起缕缕宛如丝线般的烟气，烟雾缭绕的，使得整个屋内香气四溢。

　　墙上供奉着一张财神像，画像中的财神咧嘴开怀大笑着，手捧着无数金银珠宝。

　　意味着“财到临门，福星高照”。

　　就是不知这供奉的到底是文财神比干，还是武财神赵公明。

　　方形实木桌前，团团围坐地坐满了一桌人。

　　桌上摆置菜肴并不丰盛，但胜在用心。

　　冬瓜汤、炒土豆丝、酱焖茄子摆在正中央，侧边放着一碟小咸菜。

　　此时正坐在主位上的张远明皱着眉头，脸色很不好看。

　　“你说，你想到县文工团去？”

　　他手里捧着一碗红薯饭，晒干的红薯被蒸腾的冒起阵阵白色雾气，甜丝丝的。

　　张圆大伯张远明听着儿媳的言语，不自觉的将手里的筷子放下，语气质问道：“你去哪儿干啥？”

　　他是知道对面张家的那小子可在文工团待着呢。

　　那老大模样周正，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像个好人。

　　可老人鬼精鬼精的，一肚子坏水，一看就不像个好人来的。

　　等哪天你路上栽倒了都不知道是不是他推的。

　　面对着公公威严的眼神，吴晓燕有些尴尬，不再继续说了。

　　她腼腆地笑了，“没啥事儿，爸，那我就不去了。”

　　“爸。”一旁的张诚长长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些责怪。

　　张远明瞪了儿子一眼，骂道：“你滚一边去，不长脑子的货。”

　　“你知不知道对家的张圆就在那里上班？”

　　吴晓燕看了自家没骨气的丈夫一眼，犹豫着小心回答道：“不知道。”

　　“但是我要是不进到文工团的话，也只能待家里干不了别的活了。”

　　她是学舞蹈、唱歌出身的，进不了文工团里面讨生活，也干不了别的活了。

　　听闻今年的乡镇推选快要开始了。

　　如果今年再进不去的话，明年随着她年纪上去就更无可能了。

　　“爸，咱们去找张叔帮帮忙不就行了？”一旁的张诚建议道。

　　闻言，张远明再也无法忍耐这个傻了吧唧的儿子，破口大骂道：“你那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咱家占了人家的地还都没还，现在又去找他家帮忙，人家能愿意？”

　　“这烂主意就是你出的，现在占了地了，还去找他家帮忙。你不要脸，你爹我还要这张老脸呢！”

　　“你吵吵啥！”张大娘有些不乐意，“把地还给人家不就是了？这事儿本就是咱家做的不对，把两家关系弄得一团糟，我有事想跟秀琴说说话都不好开口。”

　　张远明皱着眉头，不耐烦道：“这事儿你不懂，别瞎掺和！”

　　“我不懂，我啥都不懂。就你俩懂得多，把两家和和美美的关系糟蹋成这样。哼，我是不想管了，你父子俩爱咋样咋样。”

　　说完，张大娘一脸慈爱的摸着小孙子的脑袋，抱着孙子走到里屋，嘴里嘟囔道：“也不知道小点儿声，看给孩子吓的。”

　　桌上的饭菜见凉。

　　等了一会儿，张远明叹了一口气，“晓燕啊，看你的意思，是想找他们帮忙？”

　　吴晓燕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其实准确来说，那个占地的主意是她出的。

　　张诚没这个脑子，公公是个老实本分人，没那么多心眼儿，婆婆又不谙世事，除了家务啥也不管。

　　再加上丈夫常常不守家，她一人拉扯孩子确实挺不容易的。

　　某天晚上，睡觉前她跟张诚吹了阵枕头风，提了提这件事，但没有点破。

　　剩下的全是张诚自己想到的。

　　余下事情便是水到渠成，以至于将婆婆一人瞒在鼓里，现在才知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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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为什么咱们不在外面吃，要来到里屋吃饭？”

　　孙子张扬一脸天真的望着奶奶。

　　张大娘端着米饭，碗里夹着土豆丝和咸菜，正准备喂给他吃。

　　闻言，她冷哼一声，“咱们不理他们，就会吵架。扬扬，咱们两人待在屋里吃，清静！”

　　“蜻蜓？”小张扬好奇说道：“奶奶，是天上会飞的那种蜻蜓吗？”

　　妇人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不是蜻蜓，是清静，咱俩人待在这儿就安静了。”

　　小张扬忽然看到地面上掉落了一件物什，他飞快跑到柜子前。

　　起身时，他手里攥着一张老照片。

　　“奶奶，照片里面的人是谁呀？”

　　张大娘放下碗筷，接过小孙子手里的黑白老相片，眯着眼睛细细看了起来。

　　“哟，是这张照片。”

　　相片似是上了年月，边缘已经泛黄，微微打着卷儿。

　　照片中是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背景像是在一条大港口。

　　两个男人光着膀子，兄弟模样的勾肩搭背，一脸笑容的看向镜头。

　　他们裤腿挽得老高，像是刚下过海逮鱼。

　　张大娘一眼品出味道来，这张老照片中，靠左侧的是自己丈夫。

　　另一人她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老二，也就是现在住在对门的张远征。

　　当时两人看起来虽显得笑容青涩，但却是意气风发。

　　如今上了把年纪，头发花白，脸上也爬满了皱纹。

　　想必两人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因为一块地而分道扬镳，变得势同水火吧。

　　她放下照片，笑着看向孙子，“里面有一个是爷爷，你猜猜看是哪个？”

　　年纪尚小的张扬想都没想，就指着其中一人，语气显得兴奋异常，“这个！”

　　张大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扬指的是靠右边的人，也就是张远征。

　　相片中的张氏兄弟的脸型有五六分相似，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来辨别，确实是为难他了。

　　张大娘想了想，大人之间闹得再凶、吵得再欢腾，似乎也不管他们孩子的事。

　　“他也是你爷爷。”她和蔼地笑着，似乎意有所指。

　　不过这时，如果张圆在场的话。

　　他肯定会问：“叫他爹爷爷都行，那叫他一声爸爸应该也可以吧？”

　　反正都是一家人嘛，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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