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斌又回到了国工阁。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也许第二次，也许第三次。国工阁里的时间是没有刻度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只知道，你来了，然后你还会再来。

　　这一次，他站在那辆解放牌卡车前面。

　　它还是老样子。墨绿色的车身，木质的车厢，红得耀眼的“解放”两个字。车头的标志，还是那个熟悉的形状。轮胎还是新的，仿佛刚从装配线上开下来。

　　饶斌伸出手，摸了摸车头的引擎盖。金属是凉的，但他觉得暖。

　　几十年了。不，快七十年了。从1956年到今天，这辆车已经老了，老得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但在国工阁里，它永远年轻，永远像刚下线时那样，散发着机油和油漆的味道。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车门的把手，踏板的弧度，车厢木板的纹路。他甚至记得当年装配这辆车时，工人们脸上的表情——专注、紧张、期待、激动。

　　那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

　　“您在看您的孩子？”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年轻，带着南方口音，但很清晰。

　　饶斌转身。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人站在那里。他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饶斌很熟悉。那是造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光。

　　“你是谁？”饶斌问。

　　“王传福。”那人说，“比亚迪的。”

　　饶斌想了想，没想起来。比亚迪？他没听说过。他那个年代，没有这个牌子。

　　王传福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展台。那里停着一辆车，银白色的，线条流畅，车身低矮，和饶斌熟悉的卡车完全不一样。

　　“那是我造的车。”王传福说，“电动车。不用汽油，用电。”

　　饶斌走过去，仔细看着那辆车。它太不一样了。没有发动机舱的凸起，没有排气管，没有油箱盖。车身光滑得像一块玉，车窗玻璃是深色的，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座椅和屏幕。

　　“这……这是汽车？”饶斌有些不敢相信。

　　“是汽车。”王传福说，“只不过动力不一样。用电动机，不用内燃机。”

　　饶斌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看了又看。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这车太精致了，他怕自己的手弄脏了它。

　　“能开吗？”他问。

　　“能。”王传福笑了，“而且开得很快。零到一百公里，只要三秒多。”

　　饶斌愣住了。三秒多？他想起解放牌卡车，从零到六十公里，要半分钟。这车，快了十倍不止。

　　“这车，能跑多远？”

　　“看型号。有的能跑五六百公里，有的能跑一千多。”

　　饶斌又愣住了。解放牌加满油，能跑三百公里。这车，能跑一千多。

　　“你刚才说，用电？”他问，“电从哪来？”

　　“电池。”王传福指着车的底部，“装在底盘里。我们自己造的电池，叫刀片电池。安全，能量密度高，寿命长。”

　　饶斌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有些迷糊。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车，是中国自己造的。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造的？”

　　“2003年。”王传福说，“那一年，我们收购了一家汽车厂，开始造车。”

　　饶斌算了算。2003年，离1956年，已经四十七年了。

　　“那时候，你多大？”

　　“三十七岁。”

　　饶斌点点头。三十七岁，正是干事的时候。

　　“你以前干什么的？”

　　“做电池。”王传福说，“我大学学的是冶金物理化学，后来在研究所做电池。1995年下海，创办了比亚迪，做充电电池。做了八年，成了世界第一。”

　　饶斌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神色。这个人，不简单。

　　“那为什么要造车？”

　　王传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觉得，汽车的未来是电动。燃油车，我们追了一百年也追不上。发动机、变速箱、底盘，那些核心技术，都在外国人手里。但电动车不一样。电池、电机、电控，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我们有机会。”

　　饶斌听着，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当年。1953年，他站在那片荒地上，也有人说：汽车的未来是中国的。我们有机会。

　　“你造第一辆车的时候，害怕吗？”他问。

　　王传福想了想：“害怕。2003年，我们宣布造车，所有人都说不行。投资人打电话骂我，说我会把比亚迪搞死。股价跌了一半。那段时间，晚上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必须干。因为不干，就永远没机会。”

　　饶斌笑了。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1953年，他站在那片荒地上，也有这个声音。

　　---

　　两个人走到那辆解放牌卡车旁边，并肩站着。

　　饶斌看着那辆老车，王传福看着那辆新车。两辆车，隔了四十七年，停在同一个地方。

　　“你造第一辆车的时候，”王传福问，“想过以后会有电动车吗？”

　　饶斌摇摇头：“没想过。那时候，连汽油车都还没造明白，哪敢想电动车。”

　　“那你当时想的是什么？”

　　饶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的是，中国要有自己的汽车。不管是什么车，只要是中国人自己造的，就行。”

　　他指着那辆解放牌：“这辆车，1956年下线。那时候，全中国只有这一种车。没有轿车，没有越野车，没有客车，什么都没有。但这辆车出来之后，就有了希望。”

　　王传福点点头。

　　“我2003年开始造车的时候，也有人问我：你造电动车，充电桩都没有，谁买？我说，总要有人开头。没人开头，就永远没有。”

　　他看着那辆解放牌：“您开头了，我们才能跟着。”

　　饶斌看着他，忽然问：“你现在造了多少辆？”

　　王传福想了想：“到2023年，累计卖了六百多万辆。2023年一年，就卖了三百多万辆。”

　　饶斌愣住了。

　　三百多万辆？一年？

　　他想起自己当年，三年才造出第一辆。第一年，只造了几百辆。后来产量上来了，一年几万辆，几十万辆。但三百多万辆——他想都不敢想。

　　“你们怎么做到的？”他问。

　　王传福笑了：“因为您先做到了第一步。有了汽车工业，有了产业链，有了人才，我们才能站在您肩膀上。”

　　饶斌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那辆解放牌，又看着那辆电动车，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