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从那以后,大庆油田的原油,源源不断地运往全国各地。
汽车不再背煤气包了。工厂不再停产了。飞机不再缺油了。国家,有血了。
王进喜的名声,传遍全国。报纸上称他“铁人”,电台里播他的事迹,人们把他当作英雄。
但他还是那个王进喜。穿着旧棉袄,握着刹把,守在井台上。
有人问他:“王队长,你都成英雄了,咋还干这活?”
他说:“不干活,油从哪来?”
那人说:“让别人干呗。”
他摇摇头:“我是钻井的,就得在井上。一天不在井上,心里就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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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工阁的回响】
王进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只记得,刚才还在井台上。大庆的夜很冷,风刮得呜呜响。他握着刹把,看着钻杆一寸一寸往下钻。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四周是灰蒙蒙的空间,远处有光,隐隐约约,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发光。他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件旧棉袄,棉袄上有干涸的泥浆。手里,还握着那个刹把。
他抬起头,看见那些光。
他看见了——一辆墨绿色的卡车,车头写着“解放”。旁边,是一辆银白色的流线型列车,写着“复兴号”。再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圆球,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焊缝。再旁边,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泛着七彩的光。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都是中国人造的。
他朝那些光走去。
走到近处,他看见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站在一辆卡车旁边,正在摸车头的“解放”两个字。
王进喜认出了他——饶斌。第一汽车制造厂的厂长。
“饶厂长。”他喊了一声。
饶斌转过身,看见他,笑了。
“王队长,你来了。”
王进喜走过去,站在饶斌旁边,看着那辆解放牌卡车。
“这就是你造的车?”
饶斌点点头。
王进喜绕着车走了一圈,摸了摸车头的标志,又蹲下去看了看轮胎。
“好车。”他说。
饶斌看着他身上的泥浆,问:“你刚从井上来?”
王进喜点点头:“大庆的井。正打着呢,不知怎么就到这儿了。”
他举起那个刹把:“就带了这一个。”
饶斌看着那个刹把,上面有铁锈,有油泥,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知道,那是钻井工人的手,日日夜夜握出来的。
“你那边的油,够用了吗?”饶斌问。
王进喜想了想:“够用了。大庆油田,一年产油几千万吨。全国的汽车,都喝上了。”
饶斌点点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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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
钱学森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船票。沈鸿走过来,抱着那卷图纸。邓稼先走过来,抱着那份烧焦的文件。高凤林走过来,握着那把焊枪。还有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走来。
王进喜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些人,都是造东西的。造车,造导弹,造卫星,造水压机,造火箭……他们造的都不一样,但都是为国家造的。
他想起自己刚来大庆的时候,站在那片雪原上,什么都没有。现在,什么都有了。有了油,有了车,有了原子弹,有了卫星。
他想起那些煤气包。那些灰扑扑的、背着煤气包的汽车。
现在,它们都消失了。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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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学森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里的刹把。
“这就是你用的?”
王进喜点点头:“钻井用的。跟了我十几年。”
钱学森接过来,掂了掂。很沉。他把刹把还给王进喜,说:
“我手里这张船票,是我的归国凭证。你手里这个刹把,是你的战斗武器。咱们不一样,又一样。”
王进喜问:“一样什么?”
钱学森说:“一样为国家干的。”
王进喜点点头。
沈鸿走过来,看着他棉袄上的泥浆。
“这泥,是大庆的?”
“是。跳泥浆池的时候沾上的。”
沈鸿伸出手,摸了摸那干涸的泥浆。
“我当年画图纸,手也沾墨。你沾的是泥,我沾的是墨。但咱们心里想的,都一样。”
王进喜问:“想什么?”
沈鸿说:“想国家需要什么。”
王进喜点点头。
邓稼先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刹把。
“我当年算数据,用的是算盘。你打井,用的是这个。算盘和刹把,都是工具。”
王进喜问:“你的数据,算出来了吗?”
邓稼先举起那份烧焦的文件:“算出来了。在这儿。”
王进喜看着那份文件,边缘焦黑,但中间的字迹还能看清。他知道,那是用命换来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跳泥浆池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用命在换。
他伸出手,握住邓稼先的手。
“咱们都一样。”
邓稼先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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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又有人走来。
一个年轻人,穿着他没见过的工装,但胸前的徽章上,有他熟悉的字样——“石油”。
那年轻人走过来,看着王进喜,看着那个刹把,看着那件沾满泥浆的棉袄。
“您是……王进喜?”
王进喜点点头。
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叫李强,大庆油田的。现在是1205钻井队的队长。”
王进喜的眼睛亮了起来。
“1205?我的老队伍?”
年轻人点点头:“是。您的队伍。六十多年了,还在。”
王进喜愣住了。六十年?
他想起自己1960年带着1205队来大庆,到现在,才几年?不对,他已经不在了。但1205队还在。
“你们……还在打井?”
年轻人点点头:“还在打。去年打了十几口,都是高产井。”
王进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问:“现在的井,好打吗?”
年轻人想了想:“好打多了。设备先进了,技术好了,不像您那会儿,人拉肩扛。”
王进喜点点头:“那就好。”
年轻人看着他手里的刹把,问:“这是您用过的?”
王进喜举起刹把:“跟了我十几年。跳泥浆池的时候,也握着它。”
年轻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刹把。铁锈,油泥,还有干涸的血迹。他能感觉到,这上面,有王进喜的手汗,有王进喜的温度。
“我想……”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我想用它打一口井。用您用过的刹把,打一口井。”
王进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刹把递给年轻人:“拿着。”
年轻人愣住了:“这……这是您的。”
“是我的。但现在,是你的了。”王进喜说,“用这把刹把,打一口好井。让那些车,都喝上油。”
年轻人接过刹把,紧紧地握在手里。
刹把很沉。比他想象的沉。但他握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进喜。
“王队长,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王进喜想了想。他想起那些煤气包,想起跳泥浆池的那个瞬间,想起第一列原油外运时自己流下的眼泪。
他说:“告诉后来的人——咱们找油,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国家有血。有了血,国家才能站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告诉他们,不管多难,都要干下去。因为国家等着用油,人民等着用油。”
年轻人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王进喜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晨雾一样。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跳泥浆池的时候,没想过值不值得。现在看到你们,我想——我跳对了。”
然后,他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刹把,在年轻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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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刹把。铁锈,油泥,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知道,这把刹把,见证了中国石油工业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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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追问】
为什么要拼命?
——因为油就是国家的命。没有油,汽车跑不动,飞机飞不起,工厂转不了。有了油,国家就有血了。
【人物】
王进喜:大庆油田的开拓者,中国石油工人的代表。1960年,他带队参加大庆石油会战,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打出了第一口井。井喷时,他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被称为“铁人”。他的一生,就是中国石油工业从无到有的缩影。
李强(虚构人物):大庆油田1205钻井队的现任队长。1205队是王进喜当年带领的队伍,至今仍在打井,是中国石油工业的活化石。
【历史钩沉】
1960年,大庆石油会战开始。这是新中国规模最大的石油勘探开发会战,数万石油工人从全国各地汇聚到松辽平原,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打出了大庆油田。大庆油田的发现和开发,使中国摘掉了“贫油国”的帽子,实现了原油自给。1963年,周恩来总理宣布:中国需要的石油,现在已经可以基本自给了。那些背着煤气包的汽车,从此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