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竟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全员新人？

　　追求原生态的、没有表演痕迹的感觉？

　　破坏剧本里那种荒诞的意境？

　　裴总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他固有的编剧思维上。他以前在学校里学的那些东西，什么人物弧光、什么逻辑自洽，在裴总的“荒诞意境”面前，好像都显得那么……肤浅。

　　他坐在椅子上，反复琢磨着裴浅浅的话。

　　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个《新三国》剧本，最大的特点就是荒诞。

　　曹操说司马昭，刘备吐槽阿斗，这本身就是对传统历史剧的一种颠覆。

　　如果找来一帮演技精湛的老戏骨，一板一眼地去演这些台词，那会是什么效果？

　　许竟脑补了一下，一个老艺术家，捋着胡子，一脸沉痛地念出“说出吾名，吓汝一跳”，那画面……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既没有历史的厚重感，也没有喜剧的荒诞感，成了一个四不像的怪物。

　　可如果换成新人呢？

　　一个刚出校门，脸上还带着青涩的学生，用一种懵懂又认真的表情，说出这些离谱的台词……那种生涩感，那种错位感，反而能和剧本的荒诞内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高！实在是高！

　　许竟一拍大腿，心里对裴浅浅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之前还觉得裴浅浅只是有钱、有眼光，现在看来，这位年轻的女总裁，在艺术见解上，简直是大师级别的！她不仅看懂了自己剧本的商业潜力，甚至连如何将这种潜力最大化地呈现出来，都想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老板？这分明是自己的灵魂导师啊！

　　许竟心里那点因为“全员新人”而产生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完美地执行裴总的战略！

　　可是，问题又来了。

　　他打开【创作大师系统】，看着系统推荐的那一长串演员名单。

　　陈建兵、于合伟、倪大宏、何润冬……

　　系统推荐的这些人，从年龄上看，可都不是什么新人啊。一个个都是三四十岁，甚至五十岁往上了。这和裴总“全员新人”的要求，不是背道而驰吗？

　　难道系统出错了？还是说，自己得违背系统的建议，去找一批真正的电影学院学生？

　　许竟陷入了纠结。

　　一边是给了他新生、无比信任他的“义母”裴总，一边是给了他剧本、让他走上这条路的金手指系统。这两边，他哪一个都不想辜负。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了系统名单后面的一行小字备注。

　　【本列表演员均为平行世界映射，在本世界中，虽有资深从业经历，但均无市场知名度，商业价值等同于新人。】

　　等同于新人？

　　许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赶紧让旁边的沈墨帮忙，在公司的演员数据库里查询这些人的资料。

　　沈墨噼里啪啦一通操作，很快，一份份简历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许哥，你从哪儿找的这些人啊？太惨了点吧。”沈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同情。

　　“怎么说？”许竟凑过去看。

　　“你看这个，于合伟，四十二岁，话剧演员出身，演了二十年戏，电影电视剧也演了不少，但全都是男三号开外，连个正经的宣传海报都没上过。”

　　“还有这个陈建兵，四十岁，也是科班出身，演技没得说，但运气特别差。要么是演的剧过不了审，要么就是剧播了，他人没火。你看他最近一部戏，演一个农民企业家，剧本身口碑还行，结果观众都在讨论演他儿子的那个小鲜肉。”

　　“最绝的是这个倪大宏，四十五岁，长了一张天生的反派脸，演了二十多年坏蛋，结果到现在观众都叫不出他名字。上次有个访谈节目，主持人想夸他，憋了半天来了一句‘这位老师演的坏人，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连名字都没提。”

　　许竟看着这些简历，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不就是另一个世界的那批演员吗？一样的有实力，一样的怀才不遇。

　　他们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却因为各种原因被埋没，从商业价值上来看，确实和“新人”没什么两样。

　　裴总说要用新人，追求的是那种“没有表演痕迹”的“生涩感”。

　　而这些人，虽然是老演员，但他们从来没有演过主角，从来没有被市场和资本“打磨”过。他们身上的那股劲儿，不正是最“原生态”的吗？

　　他们有演技，但没有名气。

　　他们是老演员，但又是“新人”。

　　这……这简直是完美符合裴总要求的最佳人选啊！

　　许竟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终于想通了。裴总的“新人论”和系统的“演员推荐”根本就不矛盾！

　　裴总说的是一种艺术状态，而系统推荐的，正是处于这种状态的演员！

　　“就他们了！”许竟指着屏幕，语气坚定。

　　“啊？许哥，你确定？”周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几个大哥年纪加起来都快二百岁了，还叫新人啊？裴总不是说要年轻的吗？”

　　“你不懂。”许竟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学着裴浅浅的口吻说道，“裴总追求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新’，而不是年龄上的‘新’。这叫荒诞的意境，你们以后就明白了。”

　　周野和沈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

　　啥玩意儿？精神上的新？

　　这新来的总监，说话怎么跟老板一样神神叨叨的？

　　许竟没再解释，他拿着整理好的演员名单，兴冲冲地跑去找裴浅浅汇报。

　　“浅浅！演员的事我搞定了！”

　　裴浅浅正在办公室里盘算着怎么花钱，听到许竟的声音，立刻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这么快？快给我看看，找了哪些潜力股？”她心里想的是，快给我看看，找了哪些赔钱货。

　　许竟把平板递过去，一脸邀功地介绍道：“你看，这些人，全都是我按照你的‘新人论’标准找的。他们虽然年纪不小，但在市场上完全没有知名度，授权费也便宜，绝对符合你说的‘原生态’‘无打磨’的要求！”

　　裴浅浅接过平板，目光落在那些名字和照片上。

　　陈建兵，四十岁，一脸沧桑。

　　于合伟，四十二岁，长相敦厚。

　　倪大宏，四十五岁，面无表情。

　　……

　　裴浅浅的眼睛越瞪越大，心跳也开始加速。

　　我的天！

　　这……这不就是一群过气，不，连气都没过，从来就没红过的中年龙套吗？

　　让这群人来演《新三国》？

　　一个比一个脸生，一个比一个没卖相。这阵容拉出去，别说吸引观众了，估计连电视台的采购经理看了都得连夜跑路！

　　再加上那个雷得外焦里嫩的剧本……

　　亏了！这次绝对亏定了！两千万扔进去，能听见个响都算我输！

　　裴浅浅激动得手都开始发抖，她强忍着当场开香槟庆祝的冲动，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和狂喜的眼神看着许竟。

　　“许竟……”她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音。

　　许竟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更得意了。看吧，裴总果然被我的领悟能力给震惊了。

　　“浅浅，怎么样？这些人选，还符合你的艺术构想吧？”

　　“符合！太符合了！”裴浅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大，胸前的衬衫扣子仿佛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简直是天才般的选角！许竟，你是怎么想到找他们的？！”

　　许竟谦虚地笑了笑：“主要是你的理论指导得好。你说要追求那种‘荒诞的意境’，我一下就开窍了。”

　　“好！好一个‘开窍了’！”裴浅浅绕过办公桌，走到许竟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不仅剧本写得好，对艺术的理解也远超常人！”

　　她现在看许竟，简直就像在看自己的财神爷。

　　这小子，简直是天选的亏钱工具人啊！

　　裴浅浅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是一副求贤若渴的诚恳模样：“许总监，选角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你了！预算方面不用担心，只要能把这些人凑齐，钱不是问题！”

　　“放心吧，浅浅！”许竟被夸得有点飘，拍着胸脯保证，“他们都没什么名气，授权费很便宜，保证花不了多少钱！”

　　“不！”裴浅浅立刻反驳道，“不能便宜！我们虽然用的是‘新人’，但我们尊重艺术！授权费，必须按照市场上一线演员的标准给！”

　　什么？

　　许竟愣住了。

　　给一群龙套开一线演员的价？裴总这是疯了吗？

　　裴浅浅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脸正气地解释道：“许竟，你要记住，我们全世传媒要做的是有格调的艺术品，不是廉价的商品！”

　　“你要记住，我们钱给够，他们感受到诚意。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也会个个都有情有义，他们才能毫无顾忌地释放自己的才华！”

　　许竟呆呆地看着裴浅浅。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裴总这已经不是在拍戏了，她这是在做慈善！她是在用真金白银，去维护那些失意艺术家的尊严！

　　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这是何等博大的胸怀！

　　许竟的眼眶一热，之前叫的那声“义母”，他现在觉得叫得太轻了。

　　这简直是活菩萨！

　　“我明白了，裴总！”许竟重重地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我一定办好这件事，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

　　“去吧。”裴浅浅欣慰地挥了挥手，看着许竟斗志昂扬地走出办公室，她再也忍不住，转身扑到沙发上，用抱枕捂住脸，发出了杠铃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给龙套开一线片酬！这钱花得，值！太值了！”

　　唐糖推门进来，就看到裴浅浅在沙发上笑得直抽抽，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又发什么疯呢？捡到钱了？”

　　裴浅浅抬起头，脸上笑得泛红：“比捡到钱还高兴！唐糖，我跟你说，我们这部剧，要爆亏了！”

　　她把许竟的演员名单拿给唐糖看。

　　唐糖扫了一眼，也愣住了：“这……这都是谁啊？一个都不认识。你这是从哪个敬老院找来的演员？”

　　“敬老院怎么了？”裴浅浅得意地晃着腿，“我告诉你，我还让许竟按一线演员的标准给他们开授权费呢！”

　　唐糖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探了探裴浅浅的额头。

　　“没发烧啊……浅浅，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你家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还这么个花法？”

　　“你不懂。”裴浅浅收起笑容，摆出一副深沉的样子，“这叫千金买马骨。我要让整个行业看看，我们全世传媒是怎么尊重艺术家的。”

　　唐糖撇了撇嘴：“我看你是千金买骨灰盒，准备把公司直接埋了。”

　　她看着裴浅浅那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叹了口气：“行吧，钱是你的，你说了算。我倒要看看，你这群‘老新人’，能给你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裴浅浅神秘一笑，没有再说话。

　　她拿起手机，找到许竟的微信，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许总监，联系演员的时候，姿态放低一点，诚意拿足一点。记住，我们是在请艺术家出山，不是在招员工。】

　　发完消息，她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许竟啊许竟，我的亿万富翁梦，就全靠你了！

　　而另一边，许竟看着手机上裴浅浅发来的消息，感动得无以复加。

　　看看！看看人家这格局！

　　他立刻将这条消息转发到了自己和周野、沈墨的三人小群里。

　　“都学着点，看看裴总的格局！”

　　周野：“卧槽！裴总牛逼！这是拿钱当纸烧啊！”

　　沈墨：“老板……这是在做行为艺术吗？”

　　许竟回复道：“这不是行为艺术，这是对艺术的尊重！从现在开始，我们联系演员，都得用‘您’，态度要谦卑，姿态要放低！我们要让这些老师感受到，全世传媒是他们的伯乐，是他们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