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竟坐在主位，面前放着那份演员名单。周野和沈墨分坐两旁，表情都有些紧张。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杯已经快凉透了的咖啡。

　　“许哥，真要打啊？”周野搓了搓手，他这个东北大汉，此刻竟然有点犯怵，“按一线标准给授权费？这话说出去，人家会不会以为我们是骗子啊？”

　　沈墨也推了推眼镜，小声附和：“是啊，我查过了，陈建老师上一部戏的授权费，大概是三万块。一线演员……那至少是数十万级别的。这差了十倍以上，太夸张了。”

　　许竟吸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很夸张。

　　但这是裴总的指示。

　　他想起裴浅浅说那番话时，脸上那种“为艺术献身”的神情，心里就涌起一股豪情。

　　“怕什么！”许竟一拍桌子，“我们代表的是裴总，是全世传媒！裴总的格局，我们必须跟上！钱是她出的，我们只管把事情办好！”

　　他看着周野和沈墨：“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我们不是在招演员，我们是在请艺术家！请！”

　　许竟特意加重了“请”字的读音。

　　周野和沈墨对视一眼，虽然还是觉得这事儿离谱，但看许竟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也不好再泼冷水。

　　“行！许哥，你下令吧！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周野拍着胸脯说道。

　　许竟满意地点点头，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免提键，然后对照着资料，拨出了陈建兵的号码。

　　电话“嘟——嘟——”地响了很久，就在许竟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终于传来了声音。

　　一个略带沙哑和疲惫的男声响起：“喂，哪位？”

　　许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谦卑又诚恳：“喂，您好，请问是陈建老师吗？”

　　“我是，你哪位？”对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背景里还传来嘈杂的声响，像是在片场。

　　“陈老师您好，我是全世传媒的影视总监许竟。我们公司最近在筹备一部大型历史剧《新三国》，想诚挚地邀请您，出演剧中的‘曹操’一角。”

　　许竟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办公室里的周野和沈墨，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陈建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怀疑：“……你说什么？曹操？你确定是曹操？”

　　“是的，陈老师，就是男主角，曹操。”许竟肯定地回答。

　　“不是曹营的某个小兵？或者给曹操牵马的马夫？”陈建追问道。

　　“不是，就是曹操本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概有五秒。

　　许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骗子，准备挂电话了？

　　就在这时，电话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陈建兵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咆哮了起来。

　　“曹操！是曹操！哈哈哈哈！我……我他妈终于能演曹操了！”

　　许竟、周野、沈墨三个人都懵了。

　　这……这反应是不是太激烈了点？

　　只听电话那头，陈建像是完全失控了，对着背景里的人大喊：“不拍了！这破网剧老子不拍了！一天给我三百块，让我演个太监，还他妈是个假太监！演个屁！老子要去演曹操了！”

　　背景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叫骂声。

　　“嘿！陈建兵你疯了！导演还在这呢！”

　　“违约金你赔啊？”

　　陈建根本不管，他对着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许……许总监是吧？您在哪儿？我马上过来！我打车过来！车费我自己出！”

　　“陈老师，您别激动……”许竟赶紧安抚，“我们是正规公司，会走正式流程的。关于授权费……”

　　“钱不钱的无所谓！”陈建豪气地打断他，“能让我演曹操，别说钱了，我给你磕一个都行！我演了二十年戏啊！二十年！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演过死人，演过流氓，演过汉奸，昨天还演了个被主角一脚踹飞的猥琐反派！今天这个更绝，演太监！我他妈……我……”

　　说着说着，电话那头竟然传来了嚎啕大哭的声音。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完全傻眼了。

　　许竟拿着电话，手心都有点出汗。他本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谈判，没想到……会是这个场面。

　　他忽然理解了裴浅浅。

　　她说，要让这些被埋没的艺术家感受到诚意。

　　原来，对他们来说，一个主角的机会，比金钱重要得多。

　　许竟的鼻子有点发酸，他沉声说道：“陈老师，您听我说。我们是真心诚意邀请您。关于授权费，我们公司决定，按照市场一线演员的标准支付给您。这是我们对艺术家的尊重。”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用一种梦呓般的、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许……许总监，您……您刚才说什么？一线……标准？”

　　“是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是这样。”

　　“噗通”一声。

　　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重重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陈建带着浓重鼻音的嘶吼：“恩人啊！你们公司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许竟：“……”

　　周野和沈墨已经石化了。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野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许……许哥，我怎么感觉，我们不像是在拍戏，像是在扶贫啊？”

　　沈墨也喃喃道：“老板到底想干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许竟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他看着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于合。

　　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今天，可能会是很多人的“新生之日”。

　　他没有停歇，立刻拨通了于合伟的电话。

　　于合的反应比陈建兵要平静得多。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在听完许竟的来意后，沉默了很久。

　　“许总监，剧本能发我看看吗？”他的声音很沉稳，透着一股话剧演员特有的腔调。

　　“当然。”

　　许竟很快把剧本大纲发了过去。

　　办公室里，三个人又开始安静地等待。

　　大约过了十分钟，于合的电话打了回来。

　　“许总监，剧本我看了。”

　　“您觉得怎么样？”许竟心里有点没底。像于合伟这种有深厚话剧功底的演员，会不会觉得这剧本的台词太离谱？

　　没想到，于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许竟愣住了。

　　“许总监，你这个剧本……是想玩‘解构’吧？”

　　解构？

　　许竟脑子里瞬间闪过了裴浅浅说过的话。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于合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我看到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荒谬。但转念一想，如果把整个三国历史看作一个封闭的舞台，让角色提前说出属于未来的台词，这不就是布莱希特戏剧理论里的‘间离效果’吗？”

　　许竟：“啊……对对对，间离效果。”他根本不知道布莱希特是谁，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于合越说越兴奋：“还有刘备那句‘扶不起的阿斗’！太妙了！这句台词让刘备这个角色，瞬间从一个脸谱化的‘仁君’，变成了一个有预知能力、背负着历史宿命的悲剧人物！他知道自己儿子的未来，却无力改变，这种无力感，才是人物最核心的戏剧冲突！”

　　“至于那句‘说出吾名，吓汝一跳’，表面看是一个龙套的叫嚣，但实际上，这是在向观众提问啊！‘吾名’是谁？是历史长河里无数被遗忘的小人物！他们在呐喊，在宣告自己的存在！这是对传统英雄史观的一种颠覆！一种后现代主义的表达！”

　　许竟已经彻底听傻了。

　　他手里拿着电话，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从系统里兑换了一个最烂的剧本，怎么到了这位老师嘴里，就成了后现代主义的艺术杰作了？

　　难道……难道系统给自己的，根本不是什么降智剧本，而是一部自己没看懂的旷世神作？

　　或者说，裴总和这位老师，才是真正看懂了剧本内核的人？

　　许竟的脑子一片混乱。

　　“许总监？你还在听吗？”于合问道。

　　“在！在听！”许竟回过神来，“于老师，您……您分析得太精辟了！我……我就是这么想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都红了。

　　“我就知道！”于合朗声笑道，“能写出这种剧本的人，绝对不是凡人！许总监，这个刘备，我演了！而且，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您说。”

　　“授权费，我不能按一线的标准要。”于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能参与这样一部具有探索精神的作品，是我的荣幸。钱给多了，反而侮辱了这份艺术。就按我以前的标准就行。”

　　许竟愣住了。

　　还有人嫌钱多的？

　　他想起裴浅浅的嘱咐，连忙说道：“于老师，这是我们公司对艺术家的敬意，您必须收下。”

　　两人在电话里为了“给多少钱”这件事，推辞了半天，最后许竟搬出“这是裴总的死命令”，于合伟才勉强答应。

　　挂了电话，许竟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周野和沈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许哥，”周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写的剧本，真有那么牛逼？”

　　许竟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现在只知道，这个世界，好像比他想象的要疯狂得多。

　　他看着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他忽然很期待，下一个“惊喜”，会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电话，顺利得超乎想象。

　　当许竟联系到名单上的“倪大宏”时，对方的反应和陈建兵有些相似，但更加内敛。

　　“司马懿？”电话那头，倪大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让我演司马懿？”

　　“是的，倪老师，我们觉得您的气质非常符合这个角色。”许竟恭敬地说道。

　　倪大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竟以为他要拒绝。

　　他演了二十多年的反派，从地痞流氓到黑帮老大，几乎演遍了所有坏人类型。但司马懿不一样，那是一个层次极高、心机深沉到骨子里的角色，是所有反派演员的终极梦想之一。

　　“好。”倪大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兴奋的咆哮，但许竟能从那简短的两个字里，感受到一种压抑了半生的渴望，终于得到释放的颤抖。

　　当许竟提到一线标准的授权费时，倪大宏再次沉默了。

　　“许总监，”他缓缓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把我的名字，写在海报最显眼的位置。”

　　许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位演了一辈子戏，却从未被观众记住名字的老演员，他要的不是钱，是“署名权”。

　　“没问题！”许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您不仅会在海报上，我们还会为您制作单人的角色海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搞定了三位核心“老”主角，许竟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他看着名单上剩下的名字，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下一个，何润，吕布的扮演者。”许竟对周野和沈墨说道。

　　“这个我查了，”沈墨立刻调出资料，“模特出身，身高一米八八，后来转型当演员，因为外形太出众，接了不少偶像剧，但演技一直被诟病太僵硬。最近几年没什么戏拍，好像自己开了个健身房。”

　　“健身房？”周野一听就乐了，“那感情好啊，演吕布，身材肯定没问题。就是不知道演技怎么样。”

　　许竟想了想原版那个吕布，好像演技也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种“天下第一”的狂傲气势。

　　他拨通了何润冬的电话，并把吕布的台本发了过来。

　　电话接通后，一个充满磁性的男声响起：“喂，你好。”

　　“您好，请问是何润先生吗？”

　　“是我，请问哪位？”

　　许竟将同样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听完后，何润的反应很奇怪，他没有惊喜，也没有怀疑，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的剧本里，吕布是不是有句台词，叫‘你为什么要叫我三姓家奴’？”

　　许竟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位肯定是看到这句台词，觉得太中二，太傻了。

　　他硬着头皮回答：“……是，有这句。”

　　“那是不是还有一句，‘我有赤兔马，何惧于天下’？”何润继续追问。

　　“也……也有。”许竟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已经做好了被对方嘲笑一番然后挂掉电话的准备。

　　然而，电话那头却传来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太好了……”何润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颤抖。

　　许竟懵了：“啊？”

　　“许编剧，不，许总监。”何润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诚恳，“您知道吗？我从小就练武，练了快二十年，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演一次吕布。”

　　“我为了这个角色，去试过很多次镜。但每一次，导演都告诉我，‘你太壮了，不像个将军，像个打手’，‘你眼神太凶了，收着点’，‘吕布是枭雄，不是莽夫，你这个气质不行’。”

　　“他们让我收着，让我克制，让我把一身的力气都憋回去。可是在我心里，吕布就应该是狂的！他手持方天画戟，坐下赤兔宝马，天下无敌，他为什么不狂？他凭什么要收着？”

　　何润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宣泄。

　　“您这个剧本里的吕布，他终于可以说出‘何惧于天下’了！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什么深沉，可以堂堂正正地狂一次了！这……这才是我心中真正的吕布！”

　　许竟听得目瞪口呆。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魔幻。

　　一个被专业导演们集体否定的“莽夫”形象，竟然和他这个烂剧本里中二爆表的吕布，完美地契合了。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天意？

　　“何老师，”许竟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如果您愿意出演，我保证，这部剧里的吕布，绝对是全三国最狂的那个！”

　　“我演！”何润毫不犹豫地答应，“别说演了，为了这个角色，让我去学马术，让我增重二十斤，都没问题！钱不钱的，您看着给就行！”

　　又一个不要钱的……

　　许竟感觉自己的价值观正在被反复冲击。

　　他现在觉得，裴总决定给一线授权费，简直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不然光靠他自己，面对这群“视金钱如粪土”的艺术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谈。

　　挂了电话，许竟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野和沈墨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得有些麻木了。

　　“许哥，”周野挠了挠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剧本，简直就是‘失意者联盟’的集结号啊。怎么联系上的，全都是这种怀才不遇的？”

　　许竟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按着系统名单打电话而已。

　　但现在，他心里那份要把剧拍好的责任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这部剧，已经不只是他自己的任务，也不只是裴总的“艺术追求”了。它还承载了陈建二十年的主角梦，承载了于合的“艺术探索”，承载了倪大的“署名权”，承载了何润的“狂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