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唐糖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看好戏的兴奋。

　　“浅浅，影视节那边效应出来了，商业合作的邮件快把公司邮箱挤爆了。”

　　她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清单放在裴浅浅桌上。

　　“看看这个，一家国产潮牌，想用曹老板那个‘说出吾名’的表情包做联名T恤，开价五十万授权费，还说只是起步价，可以谈。”

　　裴浅浅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十万？

　　这五十万要是进了公司的账，她的亏损额又要少五十万，返利直接蒸发五百万！

　　这T恤上印的不是曹操，是她的五百万啊！

　　“这个……品牌调性跟我们剧的艺术追求不太符合。”裴浅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我们是解构主义，他们是消费主义，内核是冲突的。拒了吧。”

　　“啊？冲突？”唐糖愣了一下，她寻思着一个恶搞喜剧跟潮牌有什么调性冲不冲突的，“行吧……那这个呢，一家连锁奶茶品牌，想用董卓‘乐不思蜀’的梗做联名杯，杯身上印台词，附赠角色贴纸。授权费三十万，他们还负责全渠道推广，帮我们进一步扩大影响力。”

　　裴浅浅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三十万！还帮忙推广！

　　这是生怕她的剧死得不够慢啊！

　　“奶茶……”裴浅浅艰难地组织着措辞，“这种快消品，生命周期太短，会过度消耗我们IP的艺术价值。我们要做的是经典，不是网红。也拒了。”

　　唐糖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只是把清单往裴浅浅面前又推了推。

　　“行，您是老板，您说了算。那这个呢？一家手游公司，正在开发一款三国题材的游戏，想拿到我们《新三国》的版权联动授权，包括几个核心角色的AI形象使用权。这个可是大头，对方报价一百二十万，而且特别注明了，价格可谈。”

　　一百二十万！

　　裴浅浅看着这个数字，仿佛看到了一千两百万的返利长着翅膀从她眼前飞走。

　　她的心在滴血。

　　“手游……”裴浅浅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编不下去了，“游戏和影视是两种不同的艺术载体，我们的角色形象，是服务于‘天意论’这个宏大叙事的，一旦进入游戏，就会被扁平化、数据化，这会破坏我们作品的完整性。这个……先搁置吧，就说我们需要内部评估。”

　　唐糖终于忍不住了。

　　“浅浅，潮牌说调性不符，奶茶说消耗IP，手游又说破坏完整性。这加起来都两百万了，你是真不打算赚钱啊？”

　　她盯着裴浅浅，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你之前说不在乎短期盈利，要看长线价值，我信了。可现在这些送上门的钱，都是在扩大我们IP的影响力，这不就是你说的长线价值吗？怎么全都不要了？”

　　裴浅浅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演得有点过火，引起怀疑了。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无法反驳的理由。

　　“唐糖，”裴浅浅放下杯子，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你看到的，是眼前的两百万。我看到的，是未来可能流失的两千万，甚至两个亿。”

　　唐糖彻底懵了：“什么意思？”

　　“你想想，为什么《新三国》能火？”裴浅浅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因为它保持了纯粹性和神秘感。我们官方从不解释，任由观众去解读，这才有了‘天意论’。一旦我们开始频繁地商业联名，T恤、奶茶、游戏……观众会怎么想？”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他们会觉得，所谓的‘天意’，不过是我们的营销手段。那种神秘感和高级感会瞬间消失殆尽。我们这个IP的根基，就毁了。到时候，谁还会把我们奉为神作？我们会被打回原形，变成一个哗众取宠的烂剧。”

　　“所以，现在任何一个商业合作，都必须慎之又慎。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我们这个IP的生死存亡。这钱，烫手，我们不能随便拿。”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唐糖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是有点道理？

　　保持逼格，才能把IP价值最大化？

　　看着唐糖若有所思的样子，裴浅浅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财务，他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满脸红光地走了进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板！天大的好消息！我刚整理完所有商务邮件，您猜怎么着？”

　　裴浅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怎么了？”

　　财务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制作精良的表格。

　　“老板，您看！光是IP授权费这一项，目前已经确认合作意向的，总金额就超过两百万了！这还不算那几个正在洽谈的大客户，要是那几个也谈下来，总额保守估计能到五百万！”

　　裴浅浅看着那张表格上刺眼的数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老板椅上往下滑了两厘米。

　　额外收入。

　　两百万到五百万的额外收入。

　　她的亏损额，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速度，向着盈利的深渊狂奔而去。

　　完蛋了。

　　这次真的要完蛋了。

　　财务完全没注意到自家老板惨白的脸色，还在兴奋地补充：“尤其是那个国际发行的，对方诚意特别足，说是看中了我们剧的文化解构内核，在海外市场绝对是独一无二的！他们开了很高的意向金，就等我们点头了！”

　　国际发行？

　　裴浅浅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这破剧，不仅要在国内折磨她，还要丢人丢到国外去？

　　最关键的是，这笔钱要是真的进账了，她的亏钱大计……就彻底泡汤了！

　　“国际发行？”

　　裴浅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财务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他用力点头，指着表格上最显眼的一行：“对！一家叫‘GlobalVision’的海外发行商，很有实力！他们说我们的剧在形式上非常前卫，融合了东方玄学和西方后现代主义，是难得一见的文化奇葩……呃，文化瑰宝！他们愿意先付一百五十万的意向金，以及一千万的后续款项，来换取东亚其他地区的独家发行权！”

　　一百五十万！一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裴浅浅的神经上。

　　加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授权费，总收入已经奔着两千多万去了。

　　而她的总成本，算上宣发、薪资、杀青宴等等，撑死也就两千五百万左右。

　　这么一算，最终的亏损额可能只剩下区区两三百万！

　　两三百万的亏损，返利也就两三千万。

　　但如果加进去两千万，本来还能返利，现在彻底没了！

　　不行！绝对不行！

　　这笔钱，不能进账！

　　裴浅浅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拒绝的理由。

　　她看着一脸期待的财务和旁边同样兴奋的唐糖，知道自己不能再用“保持IP调性”这种虚无缥缈的借口了。

　　国际发行，这可是影视公司梦寐以求的好事，是证明作品价值和公司实力的最佳途径。

　　如果连这个都拒绝，那就不是保持逼格，而是脑子有病了。

　　她必须找到一个更宏大、更无法反驳的理由。

　　裴浅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这件事，我不同意。”

　　“啊？”财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为什么啊老板？这可是国际发行啊！我们能把《新三国》卖到国外去，这是多大的荣誉！”

　　旁边的唐糖也急了：“是啊浅浅，这可是一百五十万的真金白银，而且只是意向金！后续的分成会更多！这对我们公司的品牌形象提升是巨大的！”

　　“品牌形象？”裴浅浅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众人无法理解的……不屑。

　　“我们全世传媒，需要靠别人来肯定我们的价值吗？”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留给他们一个孤高而决绝的背影。

　　“你们以为，我拍《新三国》，是为了赚钱，为了出名吗？”

　　财务和唐糖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我告诉你们，不是。”裴浅浅的声音透过玻璃窗的反射，显得有些空灵，“我想要的，是创造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一个不被资本裹挟，不被市场定义，纯粹的艺术品。”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

　　“一旦我们接受了海外发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按照他们的规则来玩。他们会要求我们剪辑适合海外观众的版本，会要求我们增加他们认为的‘东方元素’，甚至会干涉我们后续作品的创作方向。我们的创作自由，会被他们的钱，他们的渠道，一点点蚕食。”

　　“我问你们，到那个时候，全世传媒还是我们自己的全世传媒吗？《新三国》还是那个充满‘天意’的《新三国》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

　　财务被震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剧卖出去，怎么赚钱，怎么报答老板的知遇之恩。

　　可老板想的，却是创作的独立与自由！

　　这是何等高远的境界！何等纯粹的艺术追求！

　　他瞬间感觉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渺小，太市侩了。

　　“可是……可是那笔钱……”唐糖还是有些不甘心，她毕竟是公司的财务总监，看着钱从眼前溜走，比杀了她还难受。

　　“钱？”裴浅浅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如果我们的目标只是赚钱，当初我就不会选择许竟，不会选择这个剧本，更不会用这种‘自杀式’的宣发方式。”

　　“我赌的，是全世传媒的未来。一个不被资本定义，只用作品说话的未来。这条路很难走，甚至在短期内，我们会损失很多钱。但是，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我们就能建立起真正的壁垒，一种任何资本都无法撼动的品牌价值。”

　　一番话，说得财务热血沸腾，眼眶都红了。

　　老板！这才是真正的老板！

　　她不仅给了许导机会，还在用自己的身体，为许导遮挡着来自资本世界的风雨！

　　她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也要保护许导的创作净土！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格局！

　　这一瞬间，财务仿佛看到汉中王再世！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仿佛在朝拜自己的信仰。

　　裴浅浅心里长舒一口气。

　　搞定一个。

　　现在只剩下唐糖这个顽固分子了。

　　她看向唐糖，只见自己这位闺蜜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糖，你还有疑问吗？”裴浅浅决定乘胜追击。

　　唐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裴浅浅，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你什么时候对艺术有这么崇高的追求了？”

　　裴浅浅心里一紧。

　　果然，最了解自己的人，最难糊弄。

　　“人是会变的。”裴浅浅面不改色地说，“接手公司以后，我才真正明白我父亲当初的理想。我不想让他失望。”

　　她把自己的父亲都搬了出来，这是她的杀手锏。

　　唐糖叹了口气，眼神里的锐利和怀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和……同情。

　　在她看来，裴浅浅一定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父亲突然离开，公司濒临破产，巨大的压力让她产生了一种偏执的、理想主义的执念。

　　她这是想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向她父亲证明什么。

　　“好吧。”唐糖最终还是妥协了，“公司是你的，你说了算。但是，那些小的联名合作，总可以签吧？几十万虽然不多，但也能缓解一下公司的财务压力，给员工发发奖金也好啊。”

　　裴浅浅沉吟片刻。

　　小的合作……几十万……

　　如果全部拒绝，确实显得太刻意了。

　　而且，如果最终亏损额太小，系统会不会判定自己消极怠工？

　　必须做出一点让步，让账面看起来更“自然”。

　　“嗯……”裴浅浅装作思考了很久的样子，“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能完全脱离市场。这样吧，你筛选几个调性最符合我们，而且合作金额不大的项目，签了吧。算是……对市场的一种回应。”

　　合作金额不大。

　　这五个字是重点。

　　唐糖点点头：“明白了。”

　　她心里想着，看来浅浅也不是完全疯了，还知道要点钱。那就先签几个小的，稳住她，以后再慢慢劝她。

　　于是，在裴浅浅的“英明”决策下，几个金额最大的合作意向都被搁置或婉拒了。

　　至于那笔一百五十万的国际发行意向金……

　　【警告：检测到宿主试图以极不合理的商业逻辑，拒绝无风险高收益的国际合作合同。】

　　【此行为触发“消极怠工”惩罚机制。】

　　【若拒绝该合同，本次项目所有亏损将不予返利，且倒扣宿主个人账户资金。请宿主在十秒内做出符合正常商业逻辑的决定。】

　　裴浅浅的呼吸停滞了。

　　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攥紧。

　　“彳亍！就先拿150万，其他的之后再说！”

　　至于更多的……

　　“‘墨印’潮牌，联名T恤，意向授权费：50万。”

　　“‘七分甜’奶茶，联名杯身，意向授权费：30万。”

　　“‘三国’手游，IP联动，意向授权费：120万。”

　　“先锋出版社，衍生读物，版税另算……”

　　她只签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合作，总金额加起来不到一百万。

　　做完这一切，裴浅浅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

　　但看着那个重新变得安全的亏损预估额，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亏钱大业，总算是又回到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