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的癞头和尚气得手抖。

　　众人的笑声也变得更大，就像一把把锐利的刺一样，扎得和尚坐立难安。

　　和尚斜眼瞧了一眼那跛脚道士，道士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也不知他是笑的少年，还是笑的自己。

　　又上下打量，眼前少年，只见他抬着头，一副轻佻怪样。

　　当下手掌猛往桌上一拍。

　　震耳欲聋的响声传来，惊得贾芸心中一激灵。

　　“放肆！”

　　下一刻，众人鸦雀无声。

　　不仅如此，贾芸甚至感到连空气中的灰尘都静止了。

　　下意识看向四周，贾芸发现周围人的表情都凝住了，各式各样都定在那里。

　　时间静止了。

　　贾芸感到一阵诡异的可怕，头皮发麻。

　　癞头和尚盯着自己，像一尊恶佛。

　　须臾，在掌中变化出一根精钢禅杖来。

　　对着贾芸轻轻一点。

　　贾芸即刻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失去知觉，跪在了地上。

　　他睁大眼睛，急声道：

　　“你要对我做什么？”

　　癞头和尚咧嘴轻蔑一笑：

　　“我们两个人，本来是专门过来断你运势的，没想到，你这混账居然如此狂悖狡猾。”

　　贾芸迷惑道：

　　“为什么要断我的运势？我和你们无冤无仇！”

　　癞头和尚喝道：

　　“胡说！

　　你携女子淫乱，破坏太虚入幻仪式，使得我太虚幻境差点陨落，还说什么无冤无仇！”

　　贾芸道：

　　“你说那本破古籍，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太虚入幻仪式。”

　　癞头和尚一摆手：

　　“休得狡辩！你轻佻做事，误了天机，罚你入这异世，是为消业。”

　　贾芸心中大惊：

　　原来我早就被安排了！这……这不符合科学啊！这不符合唯物主义啊！

　　艹！这怎么办！遇到三体人了，早知道见到他们就直接跑了！

　　接下来，嘴上回应道：

　　“我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太虚入幻仪式，如果是，谁又会去碰，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讲道理？哈哈哈！你这孽障竟敢跟贫僧讲道理！天道轮回，哪里轮得到你凡夫俗子来讲？

　　你说‘谁又会去碰’？正是因为‘无人敢碰’，天机才特意安排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去碰！

　　你若再嘴硬，天谴立刻降下，让你连这异世都待不住，直接打入轮回深渊。”

　　贾芸面露苦色，张望周围一圈，但见每人都静止了，除了这僧道二人。

　　心中忐忑道：

　　这疯和尚也太能扯了！一个“天机”的强盗逻辑，把帽子硬是生生地扣在我的头上了。

　　既然你不讲道理的疯，我也只能不讲道理的乱扯了！

　　想到这，他便苦笑道：

　　“我堕入这轮回深渊也无妨，这一世活得鸡零狗碎也无妨。

　　只是有些话，我很想对上师讲一讲。”

　　癞头和尚厉色道：

　　“我可不想听你巧舌如簧，今日你惩口舌之利，我已经废了你的双腿，你自己还感觉不到吗？”

　　贾芸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了，但是他实不知是废了。

　　脑门上冷汗流出。

　　心惊肉跳之下，他强撑着身体道：

　　“你可敢听我一说？”

　　那跛脚道士一听这话，眼睛再次瞪大，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激灵，胆子还这么大的人。

　　癞头和尚道：

　　“可以，若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座即刻将你杖毙。”

　　贾芸咬了咬后槽牙，语气缓缓道：

　　“我要跟你说佛偈。”

　　跛脚道士一听，又来了兴致，一个凡夫要和大士说偈，稀奇事情，稀奇事情！

　　“好，说来。”

　　癞头和尚面无表情。

　　“《悟》”

　　“悟道休言天命，

　　修行勿取真经。

　　一悲一喜一枯荣，

　　哪个前生注定？

　　袈裟本无清净，

　　红尘不染性空。

　　幽幽古刹千年钟，

　　都是痴人说梦。”

　　以词入偈，贾芸声音如梵音袅袅飘荡于大殿之中。

　　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一听这词偈，便陷入深思和回味。

　　这首词，是后世电视剧《天道》中，绝世逼王丁元英五台山论道时所作，原本智玄大师是不想见丁元英的，但是却因此词见了他。

　　癞头和尚一听此偈三意：

　　第一义，破天命：反对将一切归于宿命注定，强调人的主动性。

　　第二义，破形式：认为袈裟、古刹、佛经等外在形式并非清净本源，真正的修行不在取“真经“的形式。

　　第三义，破执著：指出执着于“清净“本身也是一种妄念，红尘与空性的关系并非对立。

　　当下胸中嗟叹：

　　众生皆具如来法相，就连眼前这纳垢淫邪之人也具备。

　　于是眼中慈悲之心升起，嘴里念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施主，这词让我想到了龙树菩萨。”

　　那跛脚道士却手捻长须，点头欣慰笑道：

　　“你作这词，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得道的门槛了。奇哉！奇哉！”

　　癞头和尚一失原来的疯癫神态，此刻倒有些法相威严之感了。

　　贾芸此刻神经依旧紧绷，他已经准备好了应对。

　　果不其然，茫茫大士诘问：

　　“敢问施主什么是真经？修行不取真经还修什么？“

　　正中下怀，贾芸心中窃喜：

　　智玄大师也是这么问的，有的答了。

　　这一问看似是简单的字面追问，实则是以问为勘的禅机。

　　贾芸道：

　　“所谓真经，就是能够达到寂空涅槃的究竟法门，可悟不可修。修为成佛，在求；悟为明性，在知。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觉者由心生律，修者以律制心。”

　　癞头和尚望向贾芸，深深地点了点头道：

　　“自悟至此，难能可贵！”

　　于是向那跛脚道人笑道：

　　“确实已经踩到了得道的门槛，只是要往前再跨一步，却比登天还难。”

　　贾芸回道：

　　“承蒙大师开示，惭愧！惭愧！佛门讲一个'缘'字，我与佛的缘站到门槛就算缘尽了，不进不出，亦邪亦正。”

　　这是《天道》中丁元英的台词。

　　果然你们这些高级人才，说起话来，就像老母猪戴奶罩，一套又一套。

　　贾芸暗自吐槽。

　　赖头和尚手中不知不觉已经多出一张手卷。

　　上面写着的，正是那首《悟》。

　　他还用笔修改着什么，没有抬头看贾芸。

　　嘴里念道：“缘尽！就缘尽吧！”

　　贾芸蓦地感到自己的腿又有知觉了。

　　心下感激，即刻磕头道：

　　“感谢上师开恩！感谢上师开恩！小人以后再也不敢冲撞高人了。”

　　跛脚道人走到贾芸近前，扶着他的肩膀道：

　　“先别急着向他磕头！”

　　贾芸抬头，却见跛脚道人朗声缓缓道：

　　“你和佛门的缘尽了，和我道门的缘还没有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