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陈师爷一路小跑进了后院,穿过回廊,直奔正殿。
廉亲王允禩此刻正在后堂,手里捧着一本折子,眉头紧锁。
他今年四十二岁,面如冠玉,眉目之间自带一股雍容气度,可此时眼下乌青,双眼中透出的不再是精明和谨慎,眼神疲惫。
雍正登基之后,封了他做廉亲王,又授理藩院尚书,明面之上位极人臣,可他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个皇帝四哥对他是什么心思。
几日之前,雍正刚刚下旨“安郡王爵不准承袭”,诏书中更是指责安郡王岳乐“谄附辅政大臣,每触忤皇考”。
这诏书之中,半句话都没提他廉亲王的事,可允禩已是隐隐觉得如芒在背。
安郡王岳乐是何人?
岳乐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的第四子,也就是努尔哈赤的孙子,在清朝入关之后,跟随肃亲王豪格攻破了大西政权,在顺治六年,晋封多罗贝勒。
顺治八年,晋封为多罗安郡王,掌理工部事务,参与议政王大臣会议,到了顺治十四年,岳乐更是被晋封为和硕安亲王。
此后到了康熙朝,虽位高却权不重,俨然就是个救火队长一般,平三藩之时,封其为定远平寇大将军,可康熙却在胜利板上钉钉之际,迅速将岳乐调回京城,夺其军权,重回宗人府掌印,无非是防范他功高震主。
更为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岳乐死后十一年,康熙在诺尼一家之言的情况下,竟然勃然大怒,认定岳乐“诬陷无辜,理应反坐”,取消其谥号,降爵为安郡王。
这事太过蹊跷,康熙借题发挥打压岳乐的根本原因,大抵是顺治在病逝之前想要传位给岳乐,却遭到孝庄太后和诸王的极力反对。
康熙对这位差点抢了自己皇位的堂伯,自然是戒心重重。
而到了雍正登基之后,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剥夺了岳乐后世子孙的爵位承袭。
这次的根源是在九龙夺嫡之中,与雍正争的头破血流的廉亲王允禩。
廉亲王允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是岳乐的外孙女。
郭络罗氏自幼在安亲王岳乐膝下长大,她的几个舅舅更是十分疼爱这位被雍正称为“悍妇”的八福晋,更是“八爷党”的核心支持者。
八福晋与胤禩的结合,给了生母出身低微、却有夺嫡野心的“八贤王”胤禩极大的支持,与其说胤禩娶了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子为嫡福晋,不如说胤禩是安亲王府招进的贵婿。
当雍正登基,胤禩的党羽前往王府祝贺其被封亲王之时,郭络罗氏毫不掩饰地嘲讽道:
“有何喜可贺?恐不能保此首领耳!”
这句话无疑是对雍正皇权威严的公然挑战,它预言胤禩将性命不保,让雍正感到无比愤怒和羞辱。
如今赵不全又在王府门前,当众抖落出逼死王府旧人之事,只怕这个睚眦必报的雍正,也要学了康熙,一番借题发挥之下,他允禩的脑袋能保多久,谁也说不好。
陈师爷进来时,允禩抬眼看了看他,见他脸色有异,放下手中折子:
“怎么了?”
陈师爷凑上前,低声把赵不全跪在府门前的事说一遍,末了又添了一句:
“王爷,那赵不全说的那些话,街面上的人都听见了,传扬出去可不得了。”
允禩听完,脸上已是显了怒气。
他当然知道赵大业是谁。
自己府上的旧人,跟了多年,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前些日子他让陈师爷拿着借据去威胁赵不全,本想着逼那小子就范,在会考府里替自己办事,可万万没想到赵不全不买账,反倒是犟驴赵大业寻了短见,闹出了人命。
赵大业上吊的事,他听说了。
可一个破落的披甲人,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倒是这个赵不全,满脑子的弯弯绕绕,竟敢跑到府门前来闹,这让他有些意外。
“那赵不全说了什么?”
允禩问道。
陈师爷说话吞吞吐吐:
“他说···替他爹来给王爷谢恩,说他爹受了王爷的大恩,临死还念着王爷的好,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王爷的门人不认他爹,把他爹从府里打出去,他爹不怨王爷,怨他自己不争气。”
允禩静静地听完,眉眼拧在了一起,脸色阴沉铁青。
这个赵不全,比他爹精明多了。
明着是谢恩,暗着是把廉亲王逼死旧仆的事往街面上捅。
“声誉”这东西,就是人人相传,不管是真是假,说的人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特别是关于京城这些天潢贵胄的事,在民间传播得尤为快速,再遇见那些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主,“八贤王”这个名号估计会变成“大王八”。
“打发他走。”
允禩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
“别让他跪在府门前,成什么体统。”
陈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允禩叫住。
“给他点银子,让他好好安葬他爹。”
允禩低头思索道,
“传我的话,就说···太爹在府上当差多年,劳苦功高,本王心里记着。至于那些门人不懂规矩,把旧人往外赶,以至于殴打之事,本王不知情,已经重重责罚了他们,让他节哀。”
陈师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王爷的意思,这是要把事往底下人身上推,把他自己摘干净。
他应了一声,快步出了后堂。
陈师爷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赵不全还跪在那里,周围的人又多了些,乌泱泱的怕不有了上百号人。
茶馆、酒肆、澡堂子里的闲汉们都跑出来看热闹了,连对面胡同里几个卖胭脂水粉的婆子都支开了窗户,探出脑袋往下瞧着。
陈师爷眼见着人是越聚越多,再不稳妥处理,自己的屁股大概率要挨板子了。
走到赵不全身边时,他脸上笑得春光乍泄,弯腰去扶。
“赵兄,您快起来,王爷说了,您爹在府上多年,劳苦功高,王爷心里一直挂念着,至于那些门人不长眼,把您爹赶出去的事,王爷也是不知情的,已经重重责罚了他们。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让您拿回去好好安葬您爹。”
他把荷包递过去,话语温柔如沐春风,而声音不高不低,围观的人群自然也能听清。
赵不全看着那荷包,身体四肢纹丝未动。
“陈先生,”
他缓声说道:
“我爹临死前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八爷待他恩重如山,这辈子都报答不完,他不怨八爷,不怨任何人,是他自己命苦。”
赵不全抬头直直地盯着陈师爷,泪水夺眶而出,声声悲泣。
“可我想问问八爷,我爹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跟了十四爷、八爷多年,一心不为二主,平日更是听不得别人说一句八爷的不是,处处维护八爷、十四爷,可到头来连府门都进不去,被府上的人打得浑身是伤,回了家就···就···”
他边哭诉,边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爹做错了什么···”
周围的看客们安静了下来,上百号人,竟没有一个人说话,雪花飘落在地,冷意刺入人心。
陈师爷站在那里,手里的荷包举着,尴尬得像一根戳在雪地里的木桩。
赵不全缓缓起身,膝盖冻得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接那荷包,只是对着那扇朱红大门,又深深鞠了一躬。
做戏要做全套,只有大哭大闹、哭天抹泪这般的行为,才是下下策,也是最没用的。
赵不全深知见好就收,围观的人再多些,只怕会招了顺天府衙门的差役,到时候就没那么好收场了。
“八爷,我爹给您磕的头,我带到了。”
他张嘴轻声自语,在寂静的雪幕之中,人人听得真切:
“他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盼着您好,如今他走了,您···您多保重。”
说完这句话,他决绝地转身离去,拖着僵硬的双腿,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随即又被新雪填平。
人群让开一条路,上百双眼睛盯着他的背影,目送他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再不走,就让顺天府拿人了啊···”
人群四散而去,可里面夹杂着一些怒骂之声,还有一句:
“···什么狗屁八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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