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高原一路呼啸着南下，穿过嘉靖皇帝的西苑，撕碎平民纸糊的破旧窗棂，带走缺衣少食灾民的性命，一路翻越崇山峻岭，最终灌进了吕钦辉家中破烂的窗户里。

　　乌云漫天，寒风呼啸，却没有半点雨滴飘落，仿佛老天爷也不忍心，让冰冷的雪雨灌进这破败的小院，免得带走冷榻上虚弱寒冷、以至于身体蜷缩的吕钦辉。

　　事实上，吕钦辉已经醒了有一段时间，冰冷的手指在心脏不间断的鼓动下恢复了些许知觉，已经能够跟随着大脑的指示，做出简单的屈伸动作。

　　穿越到人命如草芥的古代已经是人生大不幸，更别提他还穿越到了一个因饥寒交迫而死的饿死鬼身上。

　　如果不是穿越前吃了一顿变态辣的火锅，连灵魂中都带着淬火般的辛辣，吕钦辉估摸着自己连醒过来的机会都没有。

　　但让人绝望的事情总是接踵而至，破烂的窗户就像是妓女张开了双腿，任由寒风不停的倒灌。

　　再这样下去，吕钦辉足以确信，花不了多长时间，他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就会因为失温，逐渐地停止跳动，最终化作一坨冷冰冰的冰块。

　　体表逐渐传来的燥热感无情地佐证着这一切，吕钦辉足以动弹的手指在燥热的驱使下，本能地想要解开身上裹紧的薄棉衣。

　　如果不是双臂僵硬，吕钦辉现在已经袒胸露腹，小鸟依人了。

　　吕钦辉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境地，勉强能够屈伸的手指什么也做不了，像是无能的丈夫。

　　如果眼下有人能够搭救他于水火之中，即便是让他大富大贵、夜夜笙歌乃至于权倾朝野，他也是相当愿意的。

　　只不过幸福的人总是相似，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吕钦辉怎么也没有想到，身为穿越者，竟然马上就要落地成盒。

　　遗书还没写，往后的墓碑上会不会刻着“死于寒风”这样耻辱的墓志铭？身为一个秀才，好歹也是食利阶层了，居然就这样狼狈地死去，吕钦辉都能想到后世会有多少人看着他的墓志铭偷偷发笑。

　　思绪恍惚间，吕钦辉模模糊糊听到小院外传来拍门的声音，下手很重，夹杂着泼辣的叱骂声。

　　“吕秀才，你开门啊！怎么有本事租房，没本事交租子？马上就过年了，你死哪去了？”

　　“老娘心善可怜你给你房子住，你这白眼狼欠了半年租子，说是年底结清，怎么想赖账？今儿个老娘非进来剥了你的皮，看看你的良心是不是叫狗吃了！”

　　“……”

　　泼辣的声音顺着寒风递进了吕钦辉的双耳，仿佛是洪钟大吕嗡嗡作响，吕钦辉本在谷底的心陡然间拔高，一双眼中渗出雪亮的光芒。

　　从未有过如此一刻，吕钦辉这般希望自己这个债主能够砸了院门怒气冲冲的进来！

　　最好是能够给他几个响亮的耳光，骂上一句“你这猪猡在这里赖床，给老娘起来，不准死”！

　　吕钦辉的思绪逐渐地混沌了，灵魂深处的辛辣褪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坎坷却又成就满满的一生。

　　年少孤苦，从大山深处苦读走出，在那个年代里，他是最优秀的小镇做题家，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地在学术上开花结果。

　　热衷于贫困山区教育的他，在一次助学活动的行程中突遇泥石流，眼睛一闭一睁，曾经的荣誉都已经离他而去，在眼前的是呼啸的寒风和窘迫的生活。

　　要死了么？连走马灯都亮了起来，看来这一次是真的要去见未曾谋面的父母了。

　　吕钦辉的思绪像是坠入深海的鲸落，逐渐被黑暗笼罩，眼皮上压了一座泰山，光芒逐渐成为一道幽微的缝隙。

　　“哟！开着窗在这睡觉，吕秀才你好享受，给老娘……嗯？”

　　孙二娘捏着吕钦辉的胳膊，试图一把拉起这只欠了她半年租子的白眼狼，只是这一上手，冰冷的温度攀爬上手指，僵硬的手臂更是像晒透的枯枝，让她一颗满是怒气的心陡然间降下温度。

　　该不会是死了吧？

　　孙二娘触电般缩回了手，缓了几个呼吸，又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探吕钦辉的鼻息，感受到些许湿热喷在手指上，她杏眼一瞪，骂了一句：“差点被你骗了，没交清租子你还想死，没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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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秀才，欠老娘半年租子，我也不多算，总计十三两二钱银子。”

　　“还有这五天给你花的汤药费，你得还给我，总计是十一两三钱银子。”

　　“吃喝的钱老娘心善，就当是喂狗了，可上面说的这二十四两五钱银子，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少一个子儿，老娘把你阉了送去给那些老爷们，瞧你细皮嫩肉的还是个秀才，他们肯定感兴趣。”

　　吕钦辉小口小口地吃着加了姜丝的稀粥，面对孙二娘絮絮叨叨的威胁，他不说完全屏蔽，只能说有心无力。

　　二十四两五钱银子，就是家中有田地十数亩的自耕农，也得劳心费力忙活一整年才能赚到，如果除去家庭的开支用度，起码得存十多年时间。

　　他虽然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可运气不太好，赶上了识字率大幅度提升的大明朝，百多年时间发展下来，大明的秀才数量多达数十万。

　　虽说朝廷政策下每个月的钱粮足够秀才安稳地生活，可政策落地就会打折扣，承诺的每月一两银子和一石廪粮还没到手就得少去一半。

　　官府办事向来是你不拿我不拿怎么进步，遇着个没什么背景的穷酸秀才自然是吃拿卡要一套齐全。

　　再加上吕钦辉前身也是个有志科举的读书人，每月埋头苦读不事生产，靠着这点福利待遇，没被饿死都是上天的恩赐。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吕钦辉现在就是两个字：没钱！

　　看着眼前被他这副混不吝的老赖态度气得面色发青、嘴唇直哆嗦的孙二娘，吕钦辉心中还是生出愧疚情绪。

　　毕竟是救命的恩人，也就是这年头不适合以身相许，否则吕钦辉还真想傍上这有钱的寡妇。

　　“咳咳，二娘莫恼，我只是现在没钱。”

　　孙二娘嗤笑一声：“嘁！谁不知你吕秀才好高骛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想着高中举人。”

　　“举人也是你这等人能中的？那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本事大着呢。”

　　“你不想着找个活计养活自己，就天天指望着高中举人，做这春秋大梦，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配么？”

　　孙二娘是个开戏园子的主，平日里见过听过的事多了，开口讥讽起来丝毫不留情面。

　　换做是以前的吕钦辉，此刻早已经是面红耳赤、掩面而逃了。

　　只是现在换了里子的吕钦辉自然大不相同，能从大山里走出来，他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闭门羹，哪里会因为这两句话乱了心神。

　　“二娘说的极对，我想着也不能做白日梦，正想着找些事做好偿还二娘的恩情。”

　　吕钦辉嚼着吞下辛辣的姜丝，“二娘见多识广，我心里一直佩服，劳烦二娘给条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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