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说出这句话后,孙二娘立刻就有些后悔起来了,暗骂自己是个榆木脑袋,怎么把心思就这样简单地表露出来了。
这实在是太不应该,实在是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实在是背离了她谈生意的初衷,简直是出道以来的滑铁卢。
但孙二娘实在是没有半点办法,刚才纯粹是鬼使神差的没有压制住内心的兴奋,一时间真情流露,将对这个剧本的渴望表露得淋漓尽致。
孔夫子曾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孙二娘大抵就是这样的心情,薄薄的一张纸上,文字简单勾勒出来的场景生动传神,动作语言神态等栩栩如生,她仿佛真的置身其境,看到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
尽管纸面上剧本的场景设置、转折过渡都是她不曾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但仅凭故事中萦绕不散的悬念感和新奇感,就足以拉住观赏者的心神,让人走不动道。
袒露心扉在生意场上实在是大忌,只有初出茅庐的菜鸟才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孙二娘内心责骂自己几句,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穷酸的吕钦辉是个榆木疙瘩,品不出其中的轻重缓急来。
但她注定要失望了,在她故作镇定的目光下,吕钦辉瘦削的脸上显出一分悠然的笑意,紧接着他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双肘压着桌面,十指交叉着:“二娘似乎对我的剧本很感兴趣,我想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
孙二娘刻意将脸绷紧,眉眼处又刻意地做作出一副嫌弃的模样:“吕秀才,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节,仅凭这些内容,我实在无法断定你这个剧本的价值……虽然只有一天时间,但我相信你写出来更多,你刚才鬼鬼祟祟的模样,藏了一些吧?都拿出来我看看,再好好地谈一谈。”
“二娘难不成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哄了?”
吕钦辉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想要看除非钻进我的脑子里,否则是不能知道接下来的情节,当然二娘也可以尝试着找人代笔,用这样新奇有趣的开头续写出一个剧本,只是我看二娘手底下能人虽多,但是能够续写这个剧本的人,当是不存在。”
孙二娘杏眼微微眯着,代笔的确是她刚才有过的想法,但就如吕钦辉所说,她手底下的确有擅长代笔的人,但能够代笔眼前这个剧本的,恐怕没有一个。
原因自然简单,这个剧本形式实在是过于新颖了些,简直是在现有的杂剧基础上,又走出了一条新的道路,光是里面的场景布置,都足够她仔细研究揣摩,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办法吃透。
其次便是这一页纸上的内容实在是太少了些,尽管剧情上已经十分完备,悬念感也抓得极好,将她一颗心抓得死死的。
但这并不代表其中的内容就足够丰富,相反里面的东西并不多,即便是吃透场景布置后进行代笔,可能出现的未来分支也太多。
一旦没办法将这份悬念感和新奇感继续营造下去,观众就会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和谐之处,虎头蛇尾可是行业大忌,会严重败坏戏园子的风气。
她又不是在做一锤子买卖,自然不能竭泽而渔、杀鸡取卵。
孙二娘脑海中思绪闪得很快,知道仅凭以往生意场上的手段,很难降住吕钦辉了,干脆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心思:“我的确对你的剧本很感兴趣,说说吧,怎么谈,你想要多少银子?”
到了谈钱的环节,吕钦辉更不着急了,他的后背松弛,语调也轻快不少:“二娘久经商场,见多识广,自然能够慧眼识珠,不知二娘打算给个什么价钱?”
这一反问,孙二娘原本想好的托词又全部浪费掉了,看着吕钦辉一副真诚发问的模样,她心底恨得牙痒痒。
这小子才这个年纪,怎么办事如此老辣,竟然反过来探她的口风,无论怎么说,先开口的总不会占太多优势。
一时间,孙二娘有些进退维谷,价钱高了她难以接受,她又不是大善人,不可能做亏本买卖;价钱低了眼前这只小狐狸肯定是爱答不理,到时候恐怕还要一番唇枪舌剑,浪费时间不说,她恐怕还会失去更多。
沉默十多个呼吸,孙二娘泼辣性子上来了:“你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做生意哪有买主先开口的道理,你直接说价钱就是了,这半年相处下来,老娘几时让你吃过亏?”
吕钦辉无奈地耸耸肩:“二娘知道我不是个贪心的人,只是这一部剧本耗费我不少心血,连头发都白了不少,价钱嘛自然是越高越好。”
孙二娘差点失去了对表情的管理,瞪大了眼睛盯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吕钦辉,眼神仿佛在说怎么会有如此睁眼说瞎话的人,还不是个贪心的人?这简直是放屁,侮辱了贪心这两个字,眼前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头贪婪的饕餮。
“谁都想钱多,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吕秀才,你这个剧本,一口价,一百两银子!”
孙二娘压下内心底的火气,给出了一个参考价,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五口之家的自耕农辛苦一整年,最多也就三十两银子的收成。
一个剧本赚了五口之家三年多的银子,这价钱绝不低,甚至在杂剧日益衰微的当下,已经是很有诚意的价格。
当然,孙二娘也敏锐地看出来吕钦辉这个剧本绝不会短,如果能用一百两的价钱直接买断,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亏本买卖。
“二娘莫不是在耍笑洒家?”
吕钦辉切了《水浒》中的贯口,伸手取过来一页剧本,“我宁可把他送给灶王爷,也不会任由自己的心血白白贱卖了。”
“慢着!”
孙二娘额头青筋直跳,忍住想要动手的冲动,银牙紧咬:“说说你的条件,只要不过分,老娘都能答应。”
吕钦辉面上的笑意更多了几分:“二娘早这样善解人意,我也不用这般提心吊胆了。”
“这个剧本可是我殚精竭虑、冥思苦想的心血之作,每一折都十分耗费心力,自然不能如此粗暴地贱卖掉。”
“二娘所说一个剧本一百两银子,我觉得可以稍作更改,改为一折十两银子。”
孙二娘有些糊涂了:“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折十两银子,就算你写上天也不过四折或八折,费尽心思就为的八十两银子?”
杂剧的折数比较固定,发展到如今折数逐步减少,一折的剧本也不少见,孙二娘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吕钦辉前些日子失温烧糊涂了?
吕钦辉没有多解释,只是道:“一折十两银子,童叟无欺,只是二娘需多答应我一个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