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调查部的江部长一脸严肃：“老汪学长，组织把你安排在江城是有用意的。涉及林晚峰母女的照料问题就是对你的考验。你应该知道，民政厅长的位置竞争，你虽然排名靠前，但你的对手可都是不择手段的狠人。”

　　“江部长，不管今天谈话的结果怎么样，我都服从组织安排。”

　　“你有这份觉悟也是好的。但你已经听组织安排了若干次了。每次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的那些竞争对手写的举报信满天飞，针对的无非还是那个老问题。”

　　老汪苦涩地笑了一下：“江成学弟，我其实已经没了心气。这个民政局长我就是干到死也无所谓。他们随便说我，我问心无愧。”

　　“你啊，可能还不清楚。他们反映林母经常到民政局来闹事，还制作了各种栽赃陷害、恶意剪辑的视频。不光反映到我这里，监察部门、纪检部门，有关系没关系的部门都塞了你的黑料，年年如此。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上面倒是不怀疑你的人品，但是已经开始质疑你的能力了。”

　　“林晚峰是公众人物，大家都在盯着这件事。无论我做成什么样，怎么做，都会有非议。我要是太过刻意的照顾林家母女，他们同样会把我骂飞。”

　　“就因为林晚峰不是普通烈士。江城是革命老城，很多老前辈当年都安顿在此。换句话说，他是很多高层的救命恩人。现在他的遗孀出了问题，丢的可是全江城人民的脸。你就是找借口特批一笔钱又能怎么样呢？”

　　“你想的太简单了。我怕批出去的钱全进了骗子的口袋，到时候只会招来更多耻笑。”

　　“那看来，今天的谈话也只能这样了。组织会综合考虑各方面的评判因素，但是汪局，请做好该有的心理准备。”

　　江部长对自己的学长有些恨铁不成钢。他今天亲自来已经是给足了诚意，但是对方让他很失望。于是他合上文件夹准备告辞。

　　一个小科员猛地推开门，一脸的惊慌失措，甚至忘记了敲门。“汪局，你快来看看吧，林妈妈来了。”

　　“完蛋，完了。”这是汪局长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那个哭起来惊天地泣鬼神的林妈妈要是在江部长面前来一出撒泼打滚，别说升职了，他这个民政局长能不能干得下去还两说。

　　江部长看了一眼汪局，失望地摇摇头：“既然被我碰上了，就去看看吧，我也想知道举报信里说的是真是假。”

　　汪局长陪着笑脸，心中忐忑不安。他不介意一辈子升不上去只做个局长，却是介意连局长也做不成。

　　但今天的气氛又着实诡异到了极致。正常来说，在走廊上应该已经能听到林妈妈那哭天抢地的叫喊了，但今天却是静悄悄的。

　　走廊尽头的大厅里还隐约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江部长走得很快。他很好奇，在林家遗孀的问题上，是有人恶意抹黑，道德败坏，还是真如信上所说，汪局长懒政惰政，没有尽职尽责。

　　林妈妈指挥着人手把亲手缝制的锦旗挂在接待处后面的空白墙上。看到汪局长来了，她说：“哎呀，老汪，平时都是你第一个跑出来迎接我，今天怎么搞了这么久才出来？我听说你要升官了，特地给你缝了面锦旗，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们母女俩的照顾。”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激动地哭了起来。那是一个即将和这个世界告别的女人所说的最真情的告白，情真意切。那一刻，老汪哪里还是什么民政局长，已经是他们这个家最大的顶梁柱。

　　江部长见了此情此景。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还是没忍住抹了把眼泪。因为整个民政局的主任也好，科员也好，全都被林妈妈调动起了情绪，哭作一团。这些年大家受过的委屈终于等来了回报。

　　“老学长，辛苦了，耐心等待调任通知吧。你这种人应该到更广阔的地方发光发热。”

　　江部长实在是受不了眼前这种煽情的场面，叫上秘书先行离开。

　　晚些时候，汪局一个人躺在办公椅上，恍恍惚惚。今天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是那样的不真实。

　　不过他还是给金丙安打了个电话：“喂，小金啊，我对你的能力有了新的认知。我觉得主任科员的位置对你来说不合适，你这种人应该到更广阔的地方发光发热。所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省厅？”

　　自从林琳走后，仅仅才过了两天，林妈妈的眼睛便生出了一层灰霾。人在将死的时候就是这样，身体会慢慢地随着心一同死去。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阴云密布的天空。一缕阳光射出来，点亮了这条老宅弄。

　　小金主任来了。在来之前，小金给她打了电话。林妈妈也知道了：小金会在下个月跟老汪一起调任省厅，也算是年轻有为了。而且他在电话里保证，会一直照顾林琳。

　　他的到来让她眼里的那层灰霾散掉了一些。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银发灰瞳的女孩儿，叫做伊莉雅。小金主任希望，林琳的那间屋子能暂时租给她住。

　　虽然不太明白小金的用意，但这个外国姑娘给她的感觉很不一样，就像是一个一直在流浪、受尽冷漠，终于找到亲人的孩子。尤其是膝盖上那层厚厚的老茧，应该是长时间跪在地上弄的。

　　就这样，女孩儿住进了这个家。起初林妈妈还能给女孩儿做几道东大陆的菜品，对方对她的厨艺大为赞叹。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身体是那么一副可怜兮兮的冰冷模样，但灵魂又是那么有趣，跟她那个不顾妈的女儿简直一模一样。

　　后来，她已经做不了饭了。再后来直接住进了重症监护室，但那个女孩儿一直陪着她。很不可思议，就像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样。她疼得难以忍受的时候，那个灰头发白皮肤的外国少女也会痛得撕心裂肺。

　　林妈妈的生命结束于普利斯顿开学的前一周。相比上一个时间线中的死亡来得更快，仿佛她已经窥探到了所有真相，逼迫自己的生命提前走向了终结。

　　那一天，即便连脾气暴躁的金质小丑都躺在箱子里一言未发，似乎也已经对这个家生出了感情。小金主任专程从省城返回，帮忙办理完丧事后留下航班信息，匆匆走了。

　　当然，虽然走得急切，但还是留下几句交待。

　　小金主任称自己的权力更大了，如果她在国外混得不如意，随时可以回国。有什么不开心也可以微信联系，他拉汪厅长建了一个群。既然林妈妈走了，那他和老汪就是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