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哥儿懂事，大嫂不易，能帮便帮一把。”贾莫随口应道，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黛玉的反应。

　　果然，提到“大嫂不易”，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黯然。她自幼寄人篱下，对李纨的处境更能感同身受。

　　“是啊，这府里……各有各的难处。”黛玉轻叹一声，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贾莫顺势在她对面坐下，隔着石桌。微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如兰似麝的幽香，与草木清气混合，极为好闻。

　　“姑娘似乎……格外喜爱花草？”贾莫试探着问。

　　黛玉拾起一片落叶，在指尖捻弄：“草木有情，比人干净。它们不会说谎，不会算计，你对它好，它便开得好给你看。”

　　“姑娘这话，倒像是懂得草木之心。”贾莫目光炯炯。

　　黛玉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贾公子今日说话，怎么总是话里有话？”

　　“或许是这园中景致太好，让人想说些真心话。”贾莫迎着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坦然道，“就像这溪水，看着清澈见底，底下却有水草缠绕，暗流涌动。府里也是如此，姑娘说是吗？”

　　黛玉怔了怔，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她沉默片刻，幽幽道：“清水也好，浊水也罢，只要能映出天上的云，便不算太糟。至于底下的水草……不看也罢。”

　　“有时候，不是你想不看，它就不存在的。”贾莫意有所指，“就像有些花，看着娇艳，根却可能烂了。”

　　黛玉脸色微变，警惕地看着他：“贾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贾莫笑了笑，语气放缓：“我只是觉得，姑娘这般灵秀之人，不该总是郁郁寡欢。若是有什么烦难，或许……可以换个角度看，换个法子解。譬如这花，”他指了指那海棠，“若只知其美，不知其根，终是隔了一层。”

　　黛玉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眼前的贾莫，与她初识时那个只会掉书袋的“诗才”少年已然不同，多了几分深沉与锐利，还有一种……莫名让人心安的气质。

　　“根在土里，如何能知？”她低声反问。

　　“用心去看，总能看见。”贾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那丛海棠，“万物有灵，皆有痕迹。姑娘方才，不也正在与它们‘说话’吗？”

　　黛玉手中的落叶飘然落地。她猛地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你……你看见了什么？”

　　贾莫也跟着站起，神色平静：“我看见了……生命的共鸣。姑娘无需惊慌，这并非什么妖邪之事。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有人能御风，有人能控水，姑娘能与草木交感，乃是天赋异禀，何必视为心病？”

　　他这番话，半是摊牌，半是安抚。

　　黛玉呆立当场，胸口微微起伏。她最大的秘密，竟被这人一语道破！她自幼便能感知花草情绪，甚至能以自身精气催发其生长，但也因此体弱多病。她一直将此视为不祥，深藏心底，连宝玉也只当她多愁善感，爱花成痴，从未想过更深一层。

　　“你……你不觉得可怕？”她颤声问。

　　“可怕？”贾莫笑了，“我觉得很美。就像姑娘的诗，灵气逼人。这能力若善加引导，或许别有洞天。姑娘近来身子似乎爽利了些，可是与此有关？”

　　黛玉下意识点头。自从贾莫“点拨”她多亲近竹林、顺应自然，她试着不再压抑那种感应，反而觉得胸口郁结之气疏散不少，夜里也睡得安稳了些。

　　“万物生长，本就是天地至理。顺应它，便是养生。”贾莫走近一步，声音温和，“姑娘若信我，不妨多试试。或许，困扰姑娘多年的病根，解法不在药石，而在……这片天地之间。”

　　黛玉看着眼前俊朗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欣赏与鼓励，心中那座厚厚的冰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从未有人这样看待她的“怪病”，不是怜悯，不是厌弃，而是……理解，甚至是赞美。

　　“我……我不知道……”她有些茫然。

　　“不急，慢慢来。”贾莫并没有逼迫，“若姑娘愿意，日后我可与姑娘一同探讨。我对这些……天地灵息，也略有感应。”

　　黛玉低头不语，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这时，远处传来紫鹃的呼唤：“姑娘！你在哪儿呢？”

　　“我该走了。”黛玉如受惊的小鹿，匆忙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贾莫一眼，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慌乱，一丝羞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贾莫拱手一礼，目送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

　　“木石前盟么……”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与黛玉分别后，贾莫心情甚好。初步窥破了黛玉的秘密，并成功在她心中种下了信任与依赖的种子。这比单纯的诗词唱和，要深刻得多。

　　他正准备回竹意轩，却在沁芳闸旁的滴翠亭边，遇到了薛宝钗。

　　宝钗正带着莺儿在摘桂花，准备做桂花糖。她今日穿着一件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的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却更显其端庄稳重。

　　“贾公子。”宝钗见了他，停下手，微笑着打招呼。莺儿提着花篮，在一旁行礼。

　　“宝姑娘。”贾莫还礼，“这是在采桂花？好雅兴。”

　　“闲来无事，做些小食罢了。”宝钗举止大方，目光在贾莫身上不着痕迹地一转，“听闻公子近日忙于教导兰哥儿，甚是辛苦。”

　　“兰哥儿肯学，我也只是略尽绵力。”贾莫走近，看着那篮金黄桂花，香气扑鼻，“宝姑娘蕙质兰心，这桂花糖想必也是极好的。”

　　“公子过奖了。不过是些闺阁琐事。”宝钗淡淡一笑，话锋却轻轻一转，“说来，兰哥儿能有公子这样的叔叔教导，是他的福气。只是……这府里人多口杂，公子如今风头正劲，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教导侄儿是好事，但若太过……专注，难免惹人猜疑。尤其东院那边，怕是更要觉得公子在培植羽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