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六月二十七,卯初三刻。
晨光尚未完全撕开夜幕,天边只透出青灰色的微光。
潘又安紧了紧衣襟,从柳条儿胡同匆匆走出,迎上了略带寒意的晨风。
虽是清晨,神京城的脉搏却已开始跳动。
街道上人影绰绰,渐渐热闹起来。
挑担的小贩踏着轻快的步子匆匆走过,扁担两头竹筐里装着新鲜菜蔬,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
早点摊子早已支起,蒸笼冒着腾腾白雾,包子、烧麦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勾得早起的人们腹中咕咕作响。
几个妇人挎着竹篮往菜市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交谈今日的菜价;
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持书卷,边走边低声默诵,显然是赶早去书院晨读。
潘又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睡眼。
他在宁国府当差,随的是珍大爷的作息,多是下午和晚上的活计,惯常睡到日上三竿。
今日为了司棋的嘱托,才强忍着困意挣扎起来。
“这肥皂到底是个什么宝贝,值得这般大动干戈?”潘又安心中嘀咕,脚下却不敢怠慢,快步往日用街方向走去。
不一刻,他已来到日用街口。
远远望去,只见前方一处店铺门口竟排起了长队,蜿蜒的队伍足有二三十人,清一色都是妇女打扮。
这在清晨的市集上颇为显眼。
潘又安好奇,哪家店能让这么多妇人大清早就排起这般长的队伍?
莫非是卖什么稀罕物事?
他小跑着赶了过去。
跑了几十步后,潘又安看清了那家店的招牌——黑漆底子上四个鎏金大字:“金陵肥皂”。
正是他今日的目的地。
“原来如此!”潘又安心下恍然。
司棋说得没错,这肥皂果然抢手。
他连忙走到队伍末尾,规规矩矩排好。
站定后,潘又安前后张望了一番,这才发现自己竟是队伍里唯一的男子。
前后排队的多是三四十岁的妇人,也有几个年轻媳妇,个个打扮得干净体面——衣衫虽不华贵,但料子不差,浆洗得挺括;
头上簪着银簪或木钗,手上挎的竹篮编得精巧;
面容大多温和,透着殷实之家主妇的从容。
看来这肥皂确实深得女人们青睐。
潘又安暗自点头,对司棋的眼光又信服了几分。
他正思忖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潘?你怎么也在这里?”
潘又安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来人正是宁国府的小管家兼买办俞禄的老婆,张大娘。
这张大娘四十来岁年纪,生得圆脸胖身,穿一身绛紫色绸衫,上头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头上插着两支鎏金簪子,随着走动一摇一晃;
左手提着一只硕大的竹篮,右手腕上套着两只沉甸甸的银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一副精明利落的模样。
“张大娘,早上好!”潘又安连忙讪笑着行礼,“您也来买肥皂?”
张大娘甫一瞧见他,眼珠一转,肥腰一扭,三步并作两步便挤到了潘又安前头,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位置。
她回头对潘又安笑道:“可不是么!府里太太、奶奶、姑娘们听说这肥皂好用,都让我来采买些!”
她拍了拍潘又安的肩膀,声音洪亮:“多谢小潘帮大娘我排队!回头我让咱老俞在珍大爷面前多夸你几句!”
潘又安脸上笑容僵了僵。
这张大娘分明是插队,却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心中虽有不悦,但想到张大娘的丈夫俞禄是宁国府的小管家,专管采买一应物事,虽不是大总管,却也颇有几分权势。
自己靠着舅妈的关系才进的宁国府,哪敢得罪这位管家娘子?
潘又安只得干笑两声:“大娘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张大娘后头的几个妇人见状,个个面露愠色。
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大娘忍不住低声嘟囔:“怎么还带插队的……我们都排了老半天了……”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劝道:“王婶,少说两句吧。看那位大娘打扮,不像寻常人家……”
那王婶瞥了张大娘一眼,见她那身绸衫、那对银镯,气焰确实不凡,只得悻悻闭了嘴,但脸上仍挂着不满。
潘又安听得真切,面上更觉尴尬,却也只好装作没听见,与张大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大娘今日要买多少肥皂?”潘又安随口问道。
“少说也得百来块!”张大娘声音洪亮,“府里主子、有头脸的丫头婆子,一人一块都不够分呢!听说这肥皂去污力强,比皂荚好用十倍,太太特意嘱咐多买些。”
“百来块……”潘又安暗暗咂舌。
他口袋里只带了七百文钱——五百文是司棋给的,二百文是自己的私房——原本还觉得挺多,现在一听张大娘这架势,顿觉寒酸。
队伍缓缓前移。
潘又安注意到,这家“金陵肥皂”店铺虽是新开,但门面收拾得干净利落。
黑漆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用油纸包好的肥皂,还放有几块裸露的肥皂以作展示,黄澄澄的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店门口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醒目的大字,可惜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内容。
铺子里有三个小孩在忙碌,二男一女,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动作却颇为利落。
一个男孩在柜台后给客人拿货,一个女孩收钱找零,另一个男孩则忙着从后院搬出新的肥皂补货。
“生意真不错。”潘又安喃喃道。
张大娘回头瞥了他一眼,得意道:“那是自然!咱们宁国府看上的东西,能差么?”
这话说得仿佛肥皂是因宁国府青睐才走红似的,潘又安听得心中好笑,却也不敢反驳。
这时,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潘又安终于看清了木牌上的字:“三十文一块,买三送一,每人限购六块送两块”。
他心中飞快盘算:“六块就是一百八十文,送两块,实得八块。
“司棋给了五百文,足够买两轮还多。
“不过限购六块……看来得多排几次队了,只是会不会被别人发现我多排了几次队呢?”
正想着,队伍已挪到了铺子前头——顶头便是张大娘了。
张大娘站到柜台前,先是将铺面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块“限购”木牌上停留片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一人只能买六块?”她嗓门陡然拔高,“这哪够啊!”
柜台后的男孩抬起头,正是狗儿。
他虽年纪小,但跟着薛蟠这些日子,见识长了不少,见张大娘这副架势,心中已有防备,面上却仍保持着礼貌:“这位大娘,店里有店里的规矩。
“您看后头还排着这么多人,若是一人买上百块,别人就买不到了。”
“规矩?”张大娘嗤笑一声,正要发作,忽瞥见店铺里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贾芸正拿着账本在核对什么。
“哟!这不是芸哥儿么!”张大娘眼睛一亮,声音又高了几分,“芸哥儿怎么在这里高就了?
“这家什么金陵肥皂店,是咱贾家开的吗?
“也对,咱们贾家发迹自金陵!”
她这话一出,后头排队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若真是贾家开的店,那这肥皂的来历可就大了——荣宁二府在神京城里谁人不知?
贾芸闻声抬头,一见是张大娘,心里便暗叫不好。
这位管家娘子是出了名的难缠,又爱占便宜,今日怕是有的磨了。
他放下账本,快步走到柜台前,面上堆起笑容:“原来是张大娘,早啊。
“这家店不是贾家开的,是别家一位朋友托我照看的。
“大娘要买肥皂?还请先买了,待会儿咱们再慢慢叙旧,莫耽误后头的客人。”
贾芸试图先把买卖做完,免得横生枝节。
可张大娘一听不是贾家开的,心下更无顾忌了。
又听得后头传来催促声:
“前面的大娘,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先买了肥皂,待会儿再和这位小哥儿慢慢聊吧!”
“是啊是啊!后面还排着这么多人!”
“快点买完了事吧!”
这些催促声让张大娘心头火起。
她是什么身份?
宁国府小管家俞禄的娘子!
平日里在府里,哪个丫头婆子敢对她大呼小叫?
在外头采买,哪家店铺不对她客客气气?
她也不理会后头的催促,直接对贾芸道:“好吧,先给我来一百块肥皂!”
贾芸一听这数目,头都大了。
他讪讪笑道:“张大娘,您看这木牌上写明了的‘每人限购六块’。
“您这一口气要一百块,后头的人便没得买了。
“咱们店小本经营,货源有限,还请大娘体谅。”
“体谅?”张大娘眉毛一竖,“哪有这般道理!
“我带足了银子,照顾你们生意,一百块足够抵后面几十人了,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银钱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显是带足了银钱。
“快给我来一百块肥皂,我买完就走!”
后头排队的人这下可不干了。
那位王婶率先高声说道:“这位姐姐,你不能这样啊!
“我们都排了老半天了,你一口气买光了,我们买什么?”
“就是!限购六块是你们店里定的规矩,凭什么她能买一百块?”
“店家,你要是卖给她一百块,我们可不依!”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几个性子急的妇人已往前挤了几步,想要理论。
贾芸额上沁出细汗,心中飞快盘算。
这张大娘确实不好得罪,她是宁国府的采买,若是得罪了她,往后她在宁国府说几句坏话,难免影响薛大叔和贾家的关系。
可若真卖给她一百块,后面这二三十个客人肯定要闹起来,对店铺声誉也是大大不利。
他心念电转,很快想出一个两全之计。
“张大娘,”贾芸笑容不变,语气温和,“这样吧,您先把一百块肥皂的银子——也就是二两二钱五分银给我,我帮您记个账。
“您今日先拿八块肥皂回去应应急,明日我再把剩下的九十二块送到宁国府,您看怎样?”
他顿了顿,环视后头排队的人:“这样既不耽误您用,也不耽误后面客人买。
“各位觉得如何?”
这办法确实周到。
后头排队的人听了,虽然仍有些不忿——凭什么她就能预定一百块?
但好歹今日还能买到肥皂,便也勉强接受了,只等贾芸处理。
可张大娘脑子里哪想得这么多?
她只看见这铺面上满满当当的全是肥皂,堆得像小山一样,哪有什么“货源有限”的样子?
便认定是贾芸故意为难她,不想卖给她。
她当下就恼了,声音又拔高几分,尖利刺耳:“你这里还有这么多肥皂,哪里不够的?
“非得先让我预付银子押在你们这里?
“不,我今日便要带走一百块!
“我出来一趟可不是玩的,还有很多物事要采购,哪有工夫明日再等你送货!”
说着,她竟直接伸手去柜台后拿肥皂,一抓就是五六块,往自己带来的大篮子里扔。
“大娘,这可不行!”贾芸连忙拦住。
“什么不行!”张大娘瞪眼道,手上动作不停,“我是宁国府的人,来照顾你们生意是给你们面子!
“你再拦着,信不信我让府里断了你们这店的供货?”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周围排队的人见状,都窃窃私语起来。
看向张大娘的眼神带着不满,但也带着几分忌惮——宁国府的名头,在神京城里还是挺唬人的。
潘又安在张大娘身后看得着急。
他今日是来帮司棋买肥皂的,若是因为张大娘这一闹,店里的肥皂都被她买光了,或者店家干脆关门不卖了,他回去怎么向司棋交代?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上前劝解时,柜台后的狗儿和坎儿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这两个孩子跟着薛蟠这些日子,天天吃饱穿暖,又在薛蟠的训导下打熬筋骨,虽年纪尚小,但胆气十足,力气也已不小。
只见狗儿一个箭步上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了张大娘正在抓肥皂的右手腕;
坎儿紧随其后,抓住了她的左手。
两人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
“住手!”狗儿厉声道,虽童音未脱,却自有一股威势,“你个老货,都拿了十几块了!”
…………!!!
读了《红楼薛蟠:被黛玉听到心声》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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