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圆圆适时接口：“正是。

　　“老太君随时可来府上看望林姑娘，本宫必倒履相迎。

　　“府上还有几处景致不错的花园，老太君若是愿意，可常来逛逛，散散心也是好的。”

　　贾母神色稍缓，但仍未松口。

　　她手中佛珠不停，眉头紧锁，显然内心仍在挣扎。

　　薛蟠心知还需再加一把火，便道：“老太太，在下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

　　“林姑娘如今渐长，将来婚事也是要考虑的。

　　“若能在公主府受教，由殿下亲自指点，将来议亲时，这份经历便是极大的体面。

　　“有公主殿下教导的名头，谁不高看林姑娘一眼？”

　　这话戳中了贾母的心事。

　　玉儿父母双亡，虽有贾府庇护，但终是寄人篱下。

　　若能有公主教导，身份自然不同，将来议亲时，也能多些筹码。

　　贾母虽早有打算将玉儿许给宝玉，但世事难料，万一……

　　多一份倚仗总是好的。

　　不过，这心思她不能明说。

　　玉儿的婚事，她早有安排——两个孩子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若是能成，那是再好不过。

　　但林如海那边……

　　林家人丁单薄，林如海年过四十，只有黛玉这一独女，定然希望招婿入赘，延续林家香火。

　　若要宝玉入赘，贾母、王夫人，乃至贾政，是万万不肯的。

　　此事只能从长计议，眼下还不能挑明。

　　因此贾母只得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手中佛珠捻得更快，心中思绪纷乱如麻。

　　王夫人听薛蟠提到“婚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心中暗忖：“若让林黛玉住进公主府，得了公主教导，将来身份不同，只怕更配得上宝玉了。

　　“这倒是个麻烦……”

　　不过转念一想：“林黛玉若是住进公主府，自己便没机会慢慢算计她了。

　　“不行！不能让她住进公主府！”

　　心思既定，王夫人终于开腔，柔声说道：“蟠儿说得虽有道理，但我这做姨妈的，也有一番顾虑。

　　“玉儿成为公主殿下的入学陪侍，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只是老太太这边也想念得紧。”

　　她顿了顿，面上露出体贴之色：“依我看，不如每日玉儿去公主府上应卯，随公主读书习武，书念累了武习乏了，便回来与老太太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说得看似周全，既成全了公主的美意，又顾及了贾母的感受，面上是一派温和关切。

　　堂内众人闻言，都看向陈圆圆，看她如何应答。

　　日光渐高，透过茜纱窗洒在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熏笼里的百合香即将燃尽，青烟渐淡，一如堂内微妙的气氛。

　　陈圆圆微微一笑，正要开口，林黛玉却忽然上前一步，盈盈下拜。

　　“外祖母。”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却神色坚定：“玉儿知道外祖母舍不得玉儿，玉儿也舍不得外祖母。

　　“这些年来，外祖母待玉儿如珠如宝，玉儿心里都明白。”

　　她咬了咬唇，声音轻柔却清晰：“只是……

　　“玉儿也想治好这身病，不愿让外祖母终日为我忧心。

　　“每次见外祖母为我寻医问药、夜不能寐，玉儿心中便如刀割。”

　　贾母闻言，眼眶又红了。

　　林黛玉转向陈圆圆，认真道：“公主殿下愿为玉儿疗伤，又肯教导玉儿学问武艺，此恩此德，玉儿铭记于心。

　　“玉儿愿随您入府，成为您的入学陪侍，刻苦学习，不负殿下厚望。”

　　她顿了顿，又看向贾母，眼中满是恳切：“只是玉儿恳请殿下允准，每月允玉儿回府探望外祖母几次，以慰思念。

　　“也请外祖母允准，让玉儿去公主府上……治好这身病。”

　　字字清晰，句句恳切。

　　林黛玉这番话，便是挑明了“自己想住公主府上，随公主共同进学习武”。

　　她不再是被动接受安排，而是主动做出了选择。

　　贾母听了，当场愣住。

　　她看着黛玉坚定的眼神，忽然发觉，这个从小体弱多病、需要她呵护的外孙女，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

　　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决断。

　　堂内一时寂静。

　　陈圆圆眼中闪过赞赏之色，点头道：“这是自然。

　　“本宫不但允你每月回府探望，老太君亦可随时来府上看你。”

　　她看向贾母，语气诚恳：“老太君，您看这样可好？”

　　虽然她知道贾母碍于长者身份，未必会常去公主府，但她还是要这么一说，给足贾母面子。

　　贾母看着林黛玉坚定的小脸，又看看陈圆圆诚恳的神色，长叹一声。

　　手中佛珠缓缓停下。

　　良久，贾母缓缓说道：“好吧，玉儿，既然你想随公主殿下共同进学，外祖母也不好拦你，只得由你而去。”

　　她伸出手，颤抖地抚摸黛玉的脸颊：“只是记得要时常常来看看外祖母，让外祖母有机会好好疼你。

　　“在公主府上，要好生听殿下的话，认真学，认真治……莫要让外祖母担心。”

　　说着说着，说到动情处，眼泪便流了下来。

　　林黛玉也是情不能自已，扑进贾母怀中，泣不成声：“外祖母……

　　“玉儿一定常回来看您……

　　“一定好好治病……

　　“不让您担心……”

　　祖孙二人相拥而泣，堂内众人无不动容。

　　陈圆圆连忙拿着手帕上前，为林黛玉温柔地擦拭眼泪。

　　这一暖心的举动让众女眷看在眼里，都觉得公主殿下虽身份尊贵，却也是个平易近人、体贴入微的好公主。

　　林姑娘到了她的府上，绝不会受到亏待。

　　薛蟠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心中暗忖：这下好了，林黛玉不住荣国府了，贾宝玉与林黛玉日日相处、青梅竹马的感情基础，便已地动山摇。

　　自己是不是有机会趁虚而入呢？

　　毕竟，与其让林黛玉跟了那个没有丝毫责任心、只知在内帷厮混的武勋四代贾宝玉，还不如让她跟了自己这名穿越者。

　　自己武功高强，见识广博，更能护她周全。

　　他又看向陈圆圆，思忖：还有一位绛霄公主，横亘在自己和林黛玉之间……这关系，倒是越来越复杂了。

　　陈圆圆安慰了林黛玉好一阵子，等到贾母与林黛玉情绪都稳定下来之后，便对贾母道：“老太君，林姑娘这也同意住我府上了，您看要不今日便……”

　　怎料话未说完，贾母便先向陈圆圆郑重行了一礼。

　　“殿下，”贾母声音郑重，“玉儿就托付给殿下了。请殿下……好生照看她。

　　“这孩子自幼失恃，身子又弱，若有不懂事的地方，还请殿下多包涵。”

　　陈圆圆连忙上前扶住贾母，正色道：“老太君放心，本宫必待林姑娘如亲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寒毒之事，本宫也会竭尽全力，还老太君一个健健康康的外孙女。”

　　王熙凤见场面有些伤感，连忙打圆场，笑道：“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林妹妹得公主殿下亲自教导，将来定有大造化！

　　“老太太该高兴才是！咱们府里出了位公主殿下的伴读，说出去多有面子！”

　　众女眷闻言，这才纷纷道贺，堂内气氛缓和下来。

　　陈圆圆笑道：“既然如此，本宫这就回府，为林姑娘安顿妥当院子房间。

　　“明日便派人来接林姑娘。”她顿了顿，补充道，“老太君若有任何不放心，随时可来探望。”

　　薛宝钗在一旁一直静观，直到此时，她心中方起一点波澜，思忖道：“公主殿下对待我与对待林妹妹，实是天壤之别。

　　“殿下待林妹妹如亲妹，亲自为她疗伤，安排住处；

　　“待我虽也亲切，却更多是主仆之谊。

　　“不过这多半是因为哥哥的缘故——殿下待哥哥不同，自然对哥哥在意的人也格外关照。

　　“我可不能吃醋，反而该为哥哥高兴才是。”

　　心思已毕，念头通达，情绪便稳定下来，面上依旧是端庄温婉的微笑。

　　薛蟠也上前一步，对贾母语气坚决地保证道：“老太太放心，我也会竭尽全力治疗林姑娘体内寒毒，还您一个健健康康的外孙女。”

　　贾母瞧着薛蟠一脸认真的模样，稍感放心地点点头。

　　经过今日之事，她对薛蟠的印象大为改观——这孩子不仅武功高强，还懂医术，为人也诚恳稳重，再不是金陵人口中那个“呆霸王”了。

　　王夫人心思甚坏，此刻却有些不高兴了。

　　林黛玉住进公主府，她便少了许多拿捏的机会。

　　但贾母都同意了，自己也不好再反对，只得怔怔地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切。

　　其他女眷则是庆贺居多，更有对林姑娘羡慕不已的。

　　贾探春抓着林黛玉的手，恳切道：“林姐姐以后一定要常来荣国府，教教我们方才那门轻功呀！

　　“方才林姐姐跃上墙头的样子太飒了！

　　“衣袂飘飘，如仙子临凡！”眼神中充满艳羡之色。

　　薛蟠听力极聪，听得明白，走近前来，笑道：“探春妹妹若是想学武功，也可以到公主府上来的，或是来梨香院直接找我，也未尝不可。”

　　陈圆圆听到薛蟠这么说，顿时有些不自在了。

　　她连忙横移身位，看似无意地拦在薛蟠面前，对贾探春笑道：“这位妹妹，不知如何称呼？”

　　贾探春恭敬行礼道：“小女贾探春，乃是荣国府二房贾政贾存周之小女。”

　　陈圆圆早就对贾府的众人有所了解，听她一说，立即知道她便是贾政与赵姨娘所生的女儿，是庶出之女，与薛蟠这个薛家嫡出长子身份悬殊，完全不配，便放下心来。

　　她不经意间瞥向薛蟠，见薛蟠并未有看林黛玉的那种眼神看贾探春——薛蟠看林黛玉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是男子对女子有意时才会有的专注与温柔——更放下心来。

　　陈圆圆又对贾探春笑道：“贾妹妹若是想学武，可以来本宫府上，与我们一同听从薛教习的武功指导。

　　“薛教习平时有自己的事要忙，若是都去梨香院找他，会妨碍到他、让他为难的。”

　　这话说得在理，既全了贾探春的念想，又委婉地提醒她不要私下找薛蟠。

　　贾探春心思聪颖，立即明白了公主的言外之意，点点头道：“殿下说的是。

　　“若有机会，探春定去府上叨扰。”

　　这时史湘云也凑了上来，拉着薛蟠的衣袖，一脸恳求之色笑道：“蟠哥哥，我也要学武！

　　“将来我还想上阵杀敌，成为一名驰骋沙场的大将军！”

　　她年纪尚小，不过六七岁，说话还带着孩童的天真烂漫。

　　陈圆圆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问她：“这位妹妹又是谁？”

　　史湘云挺起小胸膛，气势满满地答道：“我是史家的史湘云！”她还小，不懂得怎么介绍家世，只知道说自己叫史湘云。

　　陈圆圆看她一脸天真的模样，越发觉得可爱，笑道：“史妹妹也想学武？

　　“好呀，本宫府上多几个伴读，也热闹些。

　　“你们这些小姑娘在一处，读书习武，互相切磋，定能进步神速。”

　　王夫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又开口了：“殿下，这……

　　“湘云年纪还小，路上来去也不安全。

　　“再说女孩子家学武，整日打打杀杀的，对身体也不好吧？”

　　陈圆圆淡然道：“本宫的公主府可以派专门的马车大轿接送，确保安全。

　　“至于学武对身体不好——”她微微一笑，“本宫自幼习武，如今身体康健，精力充沛。

　　“倒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整日闷在屋里，反容易气血不畅，常有些小病小痛。夫人不必多虑。”

　　薛蟠也在一旁帮腔：“姨妈放心，公主府的侍卫武功高强，接送几位妹妹定然万无一失。

　　“至于学武，只要方法得当，循序渐进，不仅强身健体，还能培养意志，对身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熙凤见王夫人脸色不好，连忙打圆场：“哎哟，这真是好事连连！

　　“林妹妹得了公主殿下亲自教导，探春妹妹、湘云妹妹也能跟着沾光！

　　“要我说啊，我都想跟着学两招了，只是我这俗务缠身，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有这个福分？

　　“只能看着妹妹们学，眼馋罢了！”

　　她一番话说得风趣，既捧了公主，又替几位姑娘说了话，还自嘲了一番，引得众人发笑。

　　本有些尴尬的局面，经她一番舌灿莲花，变得十分融洽和谐起来。

　　陈圆圆见众人气氛融洽，便笑道：“既如此，探春妹妹、湘云妹妹若愿意，也可一同来府上，与林姑娘、宝钗姑娘一同习武读书。

　　“本宫府上地方宽敞，多几位伴读也不嫌多。”

　　贾探春与史湘云闻言大喜，连连道谢。

　　贾母见状，也露出笑容：“这几个丫头在一处，倒是热闹。

　　“只是要麻烦殿下多费心了。”

　　“老太君客气了。”陈圆圆微笑，“本宫平日里也闷得慌，有几位妹妹相伴，正好解闷。”

　　事情既已定下，日头渐高，已近正午时分。

　　陈圆圆不再久留，起身告辞。

　　贾母率众女眷恭送，薛蟠也随行离开。

　　走出荣国府大门时，陈圆圆瞥了薛蟠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下你满意了？林妹妹住我府上，你天天都能见着。”

　　薛蟠苦笑道：“殿下说笑了，在下只是为林姑娘的病情着想。”

　　“哼，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陈圆圆撇撇嘴，但眼中并无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狡黠，“待会儿先去我府上吃个中膳，好方便我换身衣裳，下午再去你那肥皂店？”

　　薛蟠点头笑道：“随殿下高兴。”

　　两人上了车驾，缓缓驶离宁荣街。

　　车轮滚滚，将荣国府的朱门高墙渐渐抛在身后。

　　薛蟠回头望去，只见那座百年国公府在秋日阳光下显得肃穆而沉寂，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荣国府后院的墙头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伫立，目送着马车远去。

　　林黛玉不知何时又跃上了墙头。

　　她站在高处，秋风吹动她的衣裙和发丝，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神色复杂难言。

　　有离别的伤感，有对新生活的期待，有对病愈的渴望，还有……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看着车中那个深绿色的身影，轻轻咬了咬唇。

　　“薛大哥……”她低声呢喃，声音随风飘散。

　　而后，她轻盈跃下墙头，如一片碧叶，悄无声息地落回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