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今日是海达公司所有核心员工开会的日子。
张扬到得比平时早。海达大厦一共十二层,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楼下停着几排车,有几辆张扬认识——四大金刚的黑色帕萨特,刘一达的银色奥迪,赵飞的那辆奔驰S级停在最里面,车牌尾号三个八。
他把自己的车停在角落里,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透过挡风玻璃,他看着那栋楼。玻璃幕墙上映着天上的云,缓慢地移动,像是水面上漂着的什么东西。
“豆包。”
【在。】
“今天公司所有核心人员都在。把能识别的人都标记出来。”
【已开始环境扫描。当前视野内可识别人员:四大金刚中的两人已进入大楼,刘一达的车辆已到位。赵飞的奔驰已停放超过四十分钟,发动机温度已降至环境温度。其余人员将在进入扫描范围后逐一标记。】
张扬推开车门,整了整衣领,走进大楼。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照例笑着点了点头。张扬也笑了笑,穿过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廊里比平时热闹,各部门的人进进出出,手里拿着文件夹,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杂乱。有人跟张扬打招呼,他一一应了。
刚在办公室坐下,外套还没脱,门被敲了两下。赵飞的秘书推门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永远不紧不慢。“张哥,赵总让你过去一趟。”
张扬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去。
赵飞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张扬走进去的时候,赵飞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雾被风扯成细长的一条,从缝隙里钻出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一会儿开会。”赵飞开门见山,没有寒暄,“取货、拿货的地点时间,让刘一达和长毛他们去。晚上你跟我一块儿去一个地方。”
张扬站在办公桌前,听完,问了一句:“好的飞哥,要带家伙吗?”
赵飞摇了摇头。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落下去,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散了一些。“身上带一个就行。”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扬。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映成一个逆光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如果顺利的话,咱们明天就在前往美利坚的飞机上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事儿谁都不要说。”
张扬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好,我准备一下。”
他刚要转身,赵飞叫住了他。
“不用。”赵飞的语气很平,“如果顺利,咱们出去只是暂时的。不顺利,你准备再多都没有用。”
他顿了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手指在烟头上压了一下,火星彻底暗了。
“你嫂子那边儿,什么都不要说。这件事儿,就你和我知道。”
张扬看着赵飞,点了下头。“好的飞哥,我明白了。”
他没再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依然人来人往,电话铃声从某个办公室里传出来,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张扬穿过这些声音,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步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意识里,豆包的字浮上来。
【赵飞表述分析:眼神聚焦稳定,无频繁眨眼或视线漂移。语音平稳,句间停顿自然。逻辑自洽——他确实在计划离开,也确实希望你随行。无撒谎痕迹。】
【但……】
【人类行为不可信。特别是在生死关头。】
张扬看着这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知道。赵飞这个人,讲义气是真的,多疑也是真的。讲义气,所以他会记得张扬替他杀过秦峰。多疑,所以他不会把命交到任何人手里。这两样东西在赵飞身上并存,一点都不矛盾。
尤其是现在。吴军儿死了,黄四儿进去了,古阳也进去了。两个团伙,一夜之间全完了。赵飞嘴上说“这帮人还扳不倒我”,但他比谁都清楚,警察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在这种时候,他谁都不会完全相信。包括张扬。
张扬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是刚才秘书放的。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缕热气慢慢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
他走之后,赵飞办公室里间的门开了。
张力从里面走出来。
张力是张扬的前任——赵飞的司机,跟了赵飞十几年。张扬来了以后,张力被调到财务那边,名义上是升了职,实际上是被张扬顶了位置。公司里有人说张力心里肯定不服气,但张力从来没在张扬面前表露过什么。见面照常打招呼,开会照常点头,该笑的时候笑,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很深。
赵飞没有回头。他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还在怀疑他?”赵飞开口了,声音很平。
张力站在办公桌旁边,没有坐,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飞哥,张扬这个人心思很深。”
赵飞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曾经跟踪过他。”张力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但是好像被他给发现了。”
赵飞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张力接着说道:“我问过黑水公司那边的人。他有开枪的训练痕迹。”
赵飞把打火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点上烟,吸了一口。“这个我知道。他说曾经在面北干过一段时间的走私贩子,会点儿开枪的手段也正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楼下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张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下来。“老板,我跟你几十年。”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跟你几十年,你信我,还是信他?
赵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一下,烟灰落下去。他看着张力,沉默了几秒。
他也知道,不能寒了下属的心。张力跟了他十几年,从他还不是“赵总”的时候就跟着。那时候海达还只是一个空壳公司,办公室里只有两张桌子和一部电话。张力替他开过车,挡过酒,也挡过刀。这样的人,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信一个外人胜过信他。
赵飞开口了,语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好。那就这样。”
他把烟掐灭。
“今晚我让张扬跟着刘一达去现场。你在公司处理财务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力脸上。
“明天晚上,咱们在二号别墅见。”
他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个别墅,只有你知道。”
张力点了点头,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好的,飞哥。”
他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赵飞一个人站在窗前,把手里那根没抽完的烟又叼回嘴里。烟雾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他的脸往上升,被窗缝里的风吹散。楼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息。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会议室在十一楼。长条会议桌,黑色皮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装裱得很气派。张扬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各部门的负责人,地产公司的经理,物业公司的老总,还有几个张扬叫不上名字的。都是正常公司事务相关的人。
张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赵飞坐在会议桌的顶端,旁边是刘一达。四大金刚坐在赵飞身后靠墙的一排椅子上,四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坐姿差不多,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会议开始。先处理正常公司事务。地产公司的经理汇报三个地块的开发进度,说了一堆数字,工期、成本、销售率。物业公司的老总接着汇报,说上个月的物业费收缴率又掉了两个点,语气像是在诉苦。赵飞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声音不大,但问的都是关键数字。张扬在角落里坐着,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处理完正常事务,赵飞抬了抬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散会。”
各部门的人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分钟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四大金刚。刘一达。张扬。张力。还有两个张扬认识但没怎么打过交道的——长毛和一个叫阿坤的,都是刘一达手下的人。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一下。不是变紧张,而是变沉了。像是空气本身有了重量。
张扬坐在角落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大金刚坐在赵飞身后,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看着赵飞。刘一达坐在赵飞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但上面什么都没写。张力坐在赵飞左手边,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
张扬在心里想:要是警察现在冲进来,一锅端了,多省事。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他知道不行。海达的罪证还不够。人抓了,没有证据,过不了四十八小时就得放。到时候赵飞会消失得比任何人都快。
赵飞开口了。
“达子。”他看着刘一达,“明晚你带着长毛他们四个前去接货。然后等我的消息。”
刘一达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赵飞的目光从刘一达身上移开,转过来,落在张扬身上。
“扬子,你也跟着达子一块儿去。”
张扬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这次送货的还是老刘,但是跟着他的还有两个新手。”赵飞的声音很平常,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保护一下刘一达。”
保护刘一达。
去接货。
不跟着赵飞。
张扬的脑子里,这几个信息几乎是同时跳出来的。赵飞昨晚还说“你跟我一块儿去一个地方”,今天早上就变了。张力刚才从哪儿出来的?赵飞的办公室里间。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好的飞哥。”
他点了点头,语气和平时一样。
意识里,豆包的字几乎是跳出来的。
【警告。赵飞对你的信任度出现波动。】
【分析——今日早上赵飞对你的安排为“晚上跟我去一个地方”。现在变更为“跟刘一达去接货”。变更发生在张力从赵飞办公室内间出来之后。】
【推论——张力对你提出了某种质疑。赵飞接受了,或者至少部分接受了。】
【警惕。警惕。警惕。】
字停在意识里,红色的,像是某种信号灯在闪烁。
张扬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刘一达笑了。他转过头看着张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厚实,落下来带着一股热乎劲儿。“飞哥,这次你终于舍得让张扬兄弟出来干活儿了呀。我可盼着他出来干活呢。”
四大金刚里坐在最边上的那个也开了口,声音粗得像砂纸。“是啊飞哥,扬子来了这么久,也该让他出来亮亮相了。”
另一个接话:“上次扬子替我家老爷子找的那个大夫,我还没当面谢他呢。”
张扬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刘一达的情妇去年得了妇科病,是张扬安排着去的医院,住的是私立医院的单间,主治医生是张扬托了好几层关系找的。从头到尾,刘一达的老婆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刘一达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堵住张扬,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什么都没说。但从那以后,刘一达在公司里但凡有机会,都会替张扬说句话。
四大金刚也欠过张扬的人情。有借钱周转的,有家里老人住院需要安排床位的,有孩子上学想进好学校的。张扬能办的都办了,办不了的也办了。不是他自己有多大的本事,是他知道这些人情在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
比如现在。
张扬坐在那里,感受着会议室里这些人替他说话的热乎劲儿,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张扬,也不过分谦虚。就只是笑着,像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好驳了大家的面子。
赵飞看着这一幕,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拍了拍桌子。
“好,这事儿就这么决定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一声轻响。
“走。楼下的福满楼,咱们吃点喝点儿。”
一行人站起来,往外走。四大金刚走在最前面,刘一达和赵飞并排,长毛和阿坤跟在后面。张扬走在最后。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远处有几根烟囱在冒烟。
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有人说着福满楼的酱肘子,有人接话,笑声在电梯里闷闷地回荡。张扬站在电梯的最里面,背靠着镜子,看着面前这些人的后脑勺。
张力没有跟下来。他留在了楼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赵飞走在最前面,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冷风灌进来。
张扬走出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马路对面,大概五十米开外,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刷着一家五金店的广告,字迹褪了色,看起来很旧。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但张扬知道那是什么。
【目标车辆——停靠时间超过三小时。车身广告与实际地址不符。车窗贴膜透光率约百分之五,符合警方监控车辆特征。】
警方开始监控了。
张扬收回目光,跟着赵飞一行人穿过马路,走进福满楼的大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外面的声音隔开。
福满楼的大堂很热闹,酱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红色的菜单牌,空气里混着炖肉的香味和白酒的辛辣。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赵飞订了包间,在二楼,窗户临街。
上楼的时候,张扬走在最后。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掌心里的木质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凉丝丝的。
他现在被安排到刘一达那边了。
不是跟着赵飞。
跟着刘一达去接货。
希望他们能盯住赵飞那边。
张扬在楼梯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上走。二楼包间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倒茶了。张扬走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街对面那辆灰色的面包车。
车窗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张扬知道,那里面有人在看他。
他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末子,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他没有再往窗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