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控制住表情的，他甚至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温斯洛普这个高贵的姓氏在过去的所有时间里都像个笑话，像海面上漂浮着的塑料垃圾——曾经或许代表着身份和资本，可如今只是毫无作用的垃圾。

　　可现在那片海动荡起来，巨大的漩涡浮现，而温健已身处中央。

　　这让他感到不安——他需要获得更多的信息来保证自己的安全，可获取信息本身就是不安全的。

　　好在老詹姆斯依然认真地修着拖拉机，温斯洛普家族漂亮的蓝眼睛只是他无数谈资的一部分。

　　他不仅是个老农民，更是个老练的机修工。

　　一边干活，这个有趣的老头一边和三个年轻人拉家常，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知识面的广博——他在乾夏工作过，还在墨西哥生活了三年，又是个资深拳击迷和摔跤迷，更有一手好厨艺。

　　温健本能地对他有好感，为他的睿智、温和、耐心与谦逊。

　　在这种愉快的氛围中，下午剩下的时间飞快地过去。

　　等蕾娜愉快地从农机上跳下来，宣布抢修成功时，太阳已经垂垂西沉。早春的西雅图一旦失去阳光，湿冷的寒气就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连带着肚子也跟着咕咕作响。

　　“蕾娜姐，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最兴奋的自然是Loro，他恨不得跳过这个步骤直接让蕾娜宣布他们一家打包全要了。

　　“你们要去吃晚饭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牛排馆很不错，我请客。”

　　拿着块脏兮兮的红抹布擦手的老詹姆斯探过头来。他手上沾了太多机油，哪怕用磨砂洗手液冲了也很难弄干净。

　　“詹姆斯叔叔，下次吧。我这身衣服就算去了牛排馆，也得被保安赶出来。”

　　蕾娜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随手用破布擦了擦脸上的机油，“今天我得去小罗他们营地一趟，温给我找了几个干农活的好手，趁热打铁，我得去把人定下来——你也知道我不好招人。”

　　“这确实是个问题。”老詹姆斯用那块破布擦着手，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想建议你去联系一下克里斯负责的退伍军人再就业项目，那些小伙子们守纪律，也能干农活。”

　　蕾娜摇了摇头：“还是算了，詹姆斯叔叔，我不想再欠人情了。”

　　“我理解你的骄傲，小蕾娜。”

　　老詹姆斯并没有生气，反而宽容地笑了，俏皮地挑了挑眉毛，活像个老顽童。

　　“既然你决定用那些拉美裔，你可得记得走合法手续。那些不喜欢你的年轻人，可时刻盯着你，不会给你蒙混过关的机会。”

　　蕾娜老脸一红，要不是温健跟她提这个，说不定真就忘了。

　　“这个我知道啦，温也跟我说了。詹姆斯叔叔，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你老人家经验丰富，帮我把把关。”

　　詹姆斯愉快地答应了，还征求了Loro的同意。

　　Loro对詹姆斯要去拖车营地自然是欢迎的——他甚至有些惊讶。

　　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的白人只有诺顿这种流氓和白垃圾，而詹姆斯先生显然是个体面的老头，他怎么会乐意去那种地方呢？

　　四个人两辆车在黄昏下前往拖车营地。

　　蕾娜开的是詹姆斯的老福特F150，和铁锤号并驾齐驱。

　　从温健买车前蕾娜就对铁锤号很感兴趣，这台品相极好的老车曾经也是蕾娜的梦中情车，如今却到了温健手里。

　　若不是开农场把现金流弄得举步维艰，温健从老棕熊那儿弄来的车指不定就是别的型号了。

　　此刻，蕾娜轻轻鸣笛，示意要和温健比试一场。

　　温健才不傻，铁锤号这点排量的车凭什么和f150比，这种自讨苦吃的事他才不干，便慢悠悠地控制着速度晃到了营地。

　　下了车，蕾娜朝温健昂了昂头：“下回换我那辆老丰田再比，开福特算我欺负你！”

　　“行行行，你定时间，我陪你跑就是了！”

　　温健正从后备箱里取出老罗德里格斯需要的辣椒和墨西哥青番茄，听蕾娜这样说连忙答应。刚要带着几人向里头走，又听见栅栏另一边传来扩音器破锣般的声音：“人人都有，不要抢，不要抢！”

　　温健心头一跳——上一次在这儿听见声音还是诺顿大战老罗。

　　他现在只希望转过去不要看到老混蛋被老罗攮死在地上。

　　抱着塑料筐没走几步，栅栏那一头拥挤混乱却又透着几分秩序的人群闯进了视野。

　　身上外套T恤套头衫内衣胡乱叠穿保暖的老流浪汉、营地里神志不清的白垃圾、手里抱着小黑女孩儿的单亲妈妈、身上满是可疑纹身的Latino、只穿着薄薄hoodie瑟瑟发抖的年轻白领——平日里剑拔弩张矛盾极大的各色人群如今却勉强融洽地站成两三排。

　　这一切都靠着那个站在破皮卡上挥舞着扩音器的疯子。

　　“有营帐和炉灶的领民，站左边！在荒野中流浪、没有火种的游侠与野人，站右边！朕今天心情好，开仓放粮，给你们吃顿饱饭！”

　　正是诺顿，他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皇冠”，手里举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外壳发黄的塑料扩音喇叭，喇叭上还贴着褪色的“支持越战老兵”的贴纸。

　　我们的皇帝陛下一边声嘶力竭地控制着现场的秩序，一边站在皮卡上往下面丢一袋袋的食品。

　　左边那排拿到的大多是大份的米面油，而右边那排则能够领到罐头和一些打火机、压缩饼干。

　　诺顿一边往下甩食物一边滔滔不绝地演讲着，讲的东西依然是那老一套疯话——他是美利坚的皇帝，北美的统治者，今天来给首都周边的穷苦百姓放粮，无论是兽人还是人类，半精灵还是矮人，都能来拿！

　　只要赞颂诺顿皇帝的名讳，皇帝就会赐下恩典和福祉！

　　排队领取食品的人群竟然真就顺从了下来，维持着领取食物的秩序，并不哄抢。就连诺顿那疑似有些种族歧视嫌疑的疯话都没人在意。

　　在诺顿脚下，一个牙齿掉光的白垃圾一边把果酱罐头塞进怀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赞美皇帝陛下！就算你叫我地精，只要有罐头吃，我就是您最忠诚的地精！”

　　Loro和蕾娜目瞪口呆，温健则感到一阵强烈的尴尬，捂着脸试图快步从边上走过去，不要被老混蛋发现了——尤其不要触发什么任务。

　　往常他发疯不过是在屋子里疯一疯，又或是对着几乎没有清醒意识的流浪汉。

　　如今在大庭广众，当着蕾娜和老詹姆斯、Loro的面一闹，他还怎么混？

　　更何况，温健从来没想过这个小小的拖车营地里竟然能挤下这么多人。

　　诺顿发吃的只看人头，住在这里的家庭也就拼尽全力派出所有人手来领救济，加上外面被吸引过来的流浪汉，上百号人就这样闹哄哄地挤在这里。

　　正当温健试图躲过这一劫时，那个催命的大喇叭又响了。

　　“咳咳……瓦勒里乌斯卿，朕的皇储，你为何于白日之下掩面奔逃？还不快到朕的身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