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的局间休息比呼吸还短促。

　　坐在红方角落的圆凳上，比利·布朗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他的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汗水带着血汇聚成流，砸在帆布垫子上。

　　相比起外表的粗蛮暴力，比利的内心却澄澈而宁静。

　　他感受到了克里斯托弗的存在，克里斯托弗的注视，强烈的使命感笼罩着他。

　　他要赢，他要为他的偶像和神明献祭，他要撕碎温健再用他的血作庄严壮丽的圣画。

　　无关乎荣誉与名利，无关乎无聊的种族之争和个人恩怨，学院里幼稚的争斗和喧嚣更是令他感到烦躁！

　　只有战胜了温健，他才能平息胸中如毒蛇般啃噬心脏的焦躁；只有战胜了温健，他才能向坐在最高处看台上的那个男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老布朗总是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骂他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废物、一个长满了肌肉却没有脑子的垃圾。

　　可克里斯托弗不一样，他是别人家的孩子，是老布朗眼中完美的孩子，他强壮，英勇，睿智，无所不能。

　　得到了克里斯托弗的认可能让老爹正视自己吗？

　　得到克里斯托弗的夸奖能让自己成为老爹的骄傲吗？

　　比利不知道，比利相信着这种可能性。

　　“听着，比利，看着我！”

　　教练粗暴地将拇指上的凡士林按在比利红肿的颧骨上，身形阻断了他看向VIP看台的视线。

　　“那个小子骨头很硬，也很难缠。刚才的陷阱很漂亮，但是那一记短左勾只差几分力道就把你哄睡了！要不是体重占了便宜，你在近距离缠斗里根本讨不到好处！”教练语速飞快，态度强硬，“下一回合，放弃近身拼抢。用你的臂展，用你的刺拳！控制、游斗、拉扯！那是你发挥优势的距离。我们不需要冒险，只要积累足够多的有效判定，赢的绝对是你！”

　　教练把护齿塞进比利嘴里。

　　他表面上闷声点了点头，可心底却厌恶这种安稳而难看的胜利。

　　判定获胜？像个懦夫一样靠着点数赢下一个比自己轻了整整四十磅的业余小子？

　　不。克里斯托弗不会想看一场无聊的躲猫猫游戏。

　　他要的是KO，是处决，是血腥而无可争议的终结。

　　“当——！”

　　第二回合的钟声敲响。

　　两人从各自的边角走向擂台中央。

　　令观众们失望的是，前半段的比赛再度回归了开局时的无趣。

　　双方都没有选择主动贴身，而是隔着安全距离，谨慎地用前手刺拳（Jab）互相骚扰。

　　比利的左刺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恐怖的穿透力。

　　温健的防守虽然严密，但在绝对的臂展劣势下，依然不可避免地吃下了几记沉重的点击。

　　“噗！噗！”

　　粗糙的皮革拳套无情地剐蹭过温健的眉骨，薄薄的皮肤破裂开来。殷红的鲜血顺着温健的左侧眉弓淌下，滑过他的眼角，将他半张脸染成了可怖的猩红。

　　可比利却没有捕捉到任何恐惧、惊慌——那是人类的本能，就算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拳手也会因此而分神。

　　但温健平静如故。

　　鲜血在他的脸上流淌，却根本没有阻碍他的视野。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沾了血后更像是某种鬼怪与神灵，平静，辽远，广博。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比利在心底暗骂，挥出一拳再度命中温健的拳套。

　　可很快他便没有时间分心了。

　　温健开始变招。

　　他不再一味地格挡，不再吝啬自己的体力，开始高频率地摇闪和下潜。

　　在比利刺拳挥空的瞬间，温健那滑溜得犹如泥鳅般的身体总会极其突然又丝滑地切入比利的盲区。

　　“砰！”

　　一记沉闷的击腹拳狠狠凿在比利的右肋上。

　　比利的呼吸猛地一滞。

　　方才在第一回合换拳时积累的疼痛再度被唤醒。

　　这种击打虽然不如爆头来得有视觉冲击力，却像是挂在他脖子上的绞索，越收越紧。

　　比利疼得几乎要呕吐出来，但他死咬着牙关强撑。

　　他试图用前手摆拳在温健摇闪后赚回些便宜，将温健逼退。可只要距离一拉开，温健就会像一只极有耐心的孤狼，继续用那种毫无规律可言的滑步在周围游弋，寻找下一次击腹的机会。

　　在中距离的拉锯战中，比利竟然感到了一阵令人发狂的窒息感。

　　他不敢出拳，每次出拳都会被温健绕侧击腹。他不敢不出拳，一旦停手温健便会欺身上前，击打他的头部。

　　在针对性的训练和备赛后，擅长中距离拉扯的比利和擅长贴身缠斗的温健竟然各自在彼此最擅长的领域陷入劣势。

　　比利寄希望于温健会在这种高强度的狂野步伐和摇闪中耗尽体力，而温健则如同一个冰冷的猎手，静静地等待着比利的内脏在剧痛中崩溃。

　　擂台上的局势或许胶着，但台下的气氛却已经被彻底引爆。

　　温健面对比利刺拳时刀尖起舞般的主动进攻和华丽步伐，让观众们热血沸腾。

　　毛子们大口灌着伏特加，用力拍打着铁丝网；雷尼尔海滩的黑人青年和洛佩兹太太身边的Latino兄弟们更是毫不吝啬地向比利倾泻着恶毒的脏话与震天的倒彩。

　　他们或许并不喜欢一个黄种人取得胜利，但在这片被身份和肤色割裂的土地上，他们太乐意看到比利这个代表着傲慢白人农场主阶级的混蛋被狠狠羞辱。

　　“Booyah！像个娘们一样躲什么，金发小杂种！”

　　“你的重拳呢！被塞进屁眼了吗！”

　　听着全场如海啸般的喝倒彩，比利的心态终于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大口喘息着，试图控制节奏，保持距离。

　　可他做不到，温健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进攻一波接着一波。

　　在挡下又一次击腹后，比利终于忍不住将充血的目光投向了最高处的看台。

　　他渴望在那里找到一丝肯定，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点头。

　　然而，视线穿过刺眼的灯光，比利看到的却是克里斯托弗正漫不经心地低着头玩手机。

　　克里斯托弗没有在看他，似乎是对台上的比赛失去了兴趣。

　　对于比利而言关乎一切的战斗，在那个男人眼里，或许还不如一条工作邮件来得有意思。

　　愤怒、委屈与不甘瞬间冲毁了理智。

　　去他妈的判定！去他妈的距离控制！

　　比利的呼吸终于乱了，他的思绪没法集中，他忍不住去想场外的事。

　　而在擂台的另一侧，温健也在大口喘气。

　　哪怕有着【泥足之韧】的恢复，他的体力也被消耗到了一个临界点。

　　虽然华丽而优雅的脚步高效又灵巧，但是需要耗费大量体力。

　　肺泡在胸腔里胀痛，脸上的鲜血流进眼睛里刺痛又难受，依靠着抟土术反复加速变向让集中受力的脚踝咯吱嘎吱地响，但这都无关紧要。

　　这只是为了胜利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看着比利，觉察着他身上的光晕，感知着他的动向。

　　可比利……怎么没有在看他？

　　只一瞬间，温健明白了比利在干什么。

　　距离第二回合结束只剩下最后的十秒。

　　温健动了。

　　他的上半身猛地向左侧一沉，肩膀下压，右腿向前跨出半步——这是他在过去两分钟里重复了无数次的下潜摇闪击腹的起手式。

　　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比利条件反射地屈起膝盖，将手肘沉向自己的肋部，试图封堵温健的攻击，就像是刚才无数次做的那样。

　　但他错了。

　　在温健的身体即将启动向左的刹那，可怕的力量在脚底涌起，如奇迹一般将全部的势能瞬间调转！

　　骗过比利的不是假动作，温健确实竭尽全力地执行了摇闪，下潜，勾拳预备的完整动作和发力。若非如此，他是绝不可能骗过比利的。

　　哪怕是此刻心神不宁的比利。

　　这违背物理常识的一幕是抟土术的奇迹，大地慷慨无私地承受了一切，调转了一切，为温健提供了能提供的一切助力。

　　两股同样可怕的力量逆向于脚踝处相撞，却并未抵消，而是在大地的支持下实现了力的调转，让温健左冲的势头轻轻一滞，如鬼怪般改变了方向。

　　“砰！”

　　准备防御左勾拳的比利未能对忽然击来的右手直拳做出任何反应。

　　比利头部的鲜血与汗水在聚光灯下炸出了一朵绚烂的血雾，仿佛灵魂离体。!!！